“爷爷,我明天不想去上课,能请几天假吗?”
回到魔都,沉阁的脸色还有一些苍白。老爷子看着孙儿这副隐忍的模样,心痛地拍了拍对方的头顶,“孩子,别这样。发泄出来吧,哭也好,大叫也好,就是不要憋在心里。”
沉阁摇了摇头,嘴角轻轻勾起,“爷爷,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些累,想早点上楼休息。”
“既然这样,你就去吧。”老爷子叹了口气,见沉阁已经转身上楼,便朝着孙儿的背影哑声喊道,“别担心了孩子,爷爷以后再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你是爷爷的孙子!爷爷会一直护着你。”
沉阁手指收紧,嘴角溢出一抹苦笑,这句话,自她来到沉家那日起,爷爷就对她说过了。可结果呢?危机不但从不曾间断,反而变本加厉。她……再也不会相信爷爷了。
在屋里躺了良久,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沉阁以为是段衡,于是翻了个白眼,声音虚弱道,“请进,下次就不要敲门了。”
门开了,进来的人却是宋一诺。
这并不是女医生第一次主动来找她,以往的很多次,到了最后,两人都是剑拔弩张不欢而散。沉阁朝她冷笑,“医生过来想必又有什么肺腑之言要与我说。只是真抱歉啊,小阁现在情绪不大稳定,若是说错了什么冲撞了您,可要多担待些。”
宋一诺抿着唇不说话,镜片在灯影下反着光,她定定地立在原地,过了好久才迈步走进房间。
见她过来,沉阁不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多少变化,对医生道,“你放心,经历过几次生死之后,你恶毒的言语已经对我造成不了多大伤害了。”
她以为女医生又要开始各种人身攻击,然而和预想中的不同,宋一诺并没有开口说什么,反而走到她的跟前站定,低下头,然后弯折腰背。
竟然……鞠躬了……
“我来是向你道歉的,小阁。”她说。
沉阁一愣,“道歉?”
“是的,对于曾经我毫无依据的怀疑而让你受到伤害,我深感抱歉。”
“你到底想说什么?”沉阁冷冷道。
“董事长已经和你做过亲缘鉴定,结果出来了,你们具有相同的Y染色体基因。”宋一诺垂下眼帘,语气中带着一点疲倦和无奈,“以前是我太感情用事,一直否定你的存在,现在事实已经证明,你确实就是董事长的亲孙子。”
她说完后,便抬头望向床上的沉阁,期望能在他的脸上找到释然和解脱。然而,事情却与她预测的完全相反,此时此刻小男孩竟然已彻底石化了,呆呆地睁着大眼望住她,一句话也不说。
宋一诺一愣,叹了口气,认为沉阁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了,这样想着,她的嘴角不禁扬起一丝苦笑。
曾经有多少次,这个男孩在自己的面前尽力表现出他的乖巧和懂事。但那时,她被嫉妒和仇恨蒙蔽了双眼,一次又一次地刺痛他幼小的心灵。
宋一诺,你的愚蠢一点也没有变,你总是在错失良机,就像当年一样。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年那男子温润如玉的面庞,一颗心痛地揪紧。逸文,对不起,你的孩子从此由我来守护。
“董事长已经对外发布了消息,下个礼拜就会将你的身份昭告天下。”宋一诺慢慢退出了沉阁的房间,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转过脸来,取下了鼻梁上那副死板刻薄的黑框眼镜,终于露出一丝属于女人的柔软。
她说,“小阁,以前我说错了,你并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你是逸文的儿子,是沉家的长孙。从此以后,你不会再活得缩手缩脚。董事长将会倾尽所有,让你成为天之骄子。所以,振作起来吧……”
门嘭地一声轻轻合上。
沉阁呆呆地杵着,过了良久,才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开始发了疯一样地翻箱倒柜。最后,她在床底下翻出了一本关于基因遗传学方面的生物书,打开来一页页地查看,脸色也随之越变越黑。
Y染色体?
开什么玩笑?她有这种东西吗?
看到检验报告的时候,沉阁整个人已经完全魂飞天外。
沉老爷子伸手揉了揉男孩的黑发,道,“小阁,爷爷做这份亲缘鉴定,并不表示不信任你,相反,这是代表你属于沉家的有力证据。你……应该不会怪爷爷吧?”
原来,那日他们动身去圣若瑟之前,沉老爷子就已经取了沉阁的一根头发,连同自己的一起,送去了鉴定机构。这件事他瞒了所有人,直到那晚沉阁与宋一诺发生争执,鉴定结果才出来。
沉阁并不说话,只是拿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静静地望着爷爷,过了许久才说,“爷爷,小阁相信您。”
……
最近魔都娱乐界正在疯传一则消息:宸天集团老总裁失踪三年的孙子终于找到了,沉董事长将于本周末下午7点召开记者发布会,公开承认长孙的存在。
那几日,宸天集团大楼前,整日围着记者媒体。公司员工们上下班动不动就要被记者逮住问几个问题,而身为宸天集团未来继承人的沉宏斐首当其冲成为了众矢之的。
“沉先生,请问对于董事长找回长孙一事,您有什么看法。”
“有人说,三年前沉家大少之死,死因蹊跷。对此,您有什么好说的吗?”
“如今大少遗孤回来,宸天家业该如何划分?”
面对记者们越来越刁钻的问题,沉宏斐但笑不语。他的助理一面掩护着老板进车,一面跟记者们打圆场,“别拍了,别拍了。具体问题,本周记者发布会上,董事长会一一回答你们。”
车门合上,茶色玻璃在阳光下反着光,没有人发现车中人已收敛了嘴角的微笑,黑眸冷凝,仿佛正酝酿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阴谋。
……
确定了孙儿的真实身份,又得知有人想对孙儿不利,爱孙心切的沉老爷子如今怎么可能还对沉阁继续放养?不出三日,从沉公馆上空忽然降下一架直升机,庞大的螺旋桨发出嗡嗡噪音,接着一串黑影从绳梯上接二连三地跳进院子里。
一刻钟后,原本就戒备森严的沉公馆,多出了三十几个身穿黑皮衣的木头脸。
那三十个男人,每一个看上去都孔武有力,身上的肌肉匀称而流畅,即富有力度又充满美感。他们统一穿着件紧身黑背心,外面套一件黑皮衣,下身是缀满环扣和暗袋的黑色裤装,脚下统一穿着铆钉靴。装扮得即帅气又犀利。
“他们是谁?”站在沉峒天跟前的男孩,伸手指着这群列队整齐的黑衣人,面无表情地问道。
“这些人是明月阁的杀手,来自F国。从今天起,他们将为你所用。”爷爷神色平静,当他说到杀手这个词时,就像在说小猫小狗一样平常。
沉阁却是被惊得一个激灵,“杀……手?”
“是的。他们是全亚洲最厉害的杀手组织,爷爷花了重金才将他们雇来保护你。”
沉阁慢慢走上前,嘴角勾起,露出一个同龄人该有的天真笑容。她最终停在了一个模样最为强悍的杀手跟前,扬起小脑袋,黑亮亮的眼睛直直望着那人的下巴,笑道,“那么,你们安全吗?你们……可是杀手啊。”
“请少爷放心。我们收了佣金,就会忠诚不二地对待雇主,直到任务结束。”被问到的杀手连眼皮也没有眨一下,依旧木着张脸,直视前方。
“可是,我也会有脾气,如果我一时没能控制好自己,冲你们发了火,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该怎么办呢?”她眨眨眼,像是任何一个天真的孩子问出无知的问题。
“少爷,我们只是杀人机器,任何行动都会贯彻以完成任务为宗旨的原则。您完全可以消除自己的顾虑,因为我们没有情感,无论您如何打骂,我们都不会因私人原因向您动手。因为我们的任务就是保护您,不惜一切代价铲除所有威胁您生命安全的因素。”
沉阁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这个人,但听到他说,他们只是杀人机器,没有情感的时候,她的内心还是被狠狠地震撼了一下。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一个人才能失去情感,变成一台杀人机器呢?
她垂下眸子,面色转冷,“你们还是回去吧。对于这种付了钱就卖命的人,我不敢要。如果有人出了比我还高的价,我的武器,岂不成了别人手中的凶器?”
“少爷。”男人面不改色,“明月阁的杀手一次只能实行一项任务,任务结束前,我们不会再接受其他人的佣金,这也是明月阁信誉之所在。我们是世界上最好的武器,永远不会背叛雇主。”
武器……又是武器。
“你还真是舌灿莲花啊,不过我是不会相信你的。”沉阁转过身,慢慢往回走,“你们回去吧,我不需要杀手保护。”
“少爷,接受了佣金,契约正式生成,直到失效为止,我们都会在您身边。”木头脸不领情,继续稳如泰山地站在原地。
“哦?”沉阁有些惊讶,回头望了他一眼,黑眸中闪过一点思量,“要我相信你的话也不是不可以,除非……”
她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伸手指向男人身边的另一个杀手,“除非你杀了他。”
她的话一出口,在场的木头脸总算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而站在沉阁背后的沉峒天亦是惊地老目一瞠,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孙儿的背影。
这个孩子还是当初那纯真无害的小阁吗?那瞬间乍现的阴狠,几乎让他误以为见到了年少时的自己。沉老爷子有一瞬间的窒息,片刻后,还是释然了。他沉峒天的时日已经不多,待他入土之后,这孩子的未来也只能靠他自己了。
木头脸惊讶的神情只维持了不到半秒,下一刻已经向同伴发起了进攻。原来他们裤装上的环扣和暗袋都是一个个精密的暗器。那看上去最为强悍的男人果真厉害,不多时,已经将同伴制伏,手中拿着一管药剂就要扎进同伴的静脉中。
就在这时,清亮亮的声音忽然传来,“住手。”
那地上纠缠的二人,才像被点了暂停的录像一样,静止了。
沉阁掩下眸底翻涌的风波,表情终于恢复了柔和,“你叫什么名字?”
“代号K37。”
“你们的契约签订了多久?”
“十年。”
“好吧。”她转过身,往回走,“那么从今天起,你就是这支小队的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