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周岁那日,她的名字终于被定了下来。
江凌川和唐玉翻了好几日的书,写了满满几张纸又划掉,最终定下两个字——乐瑶。
乐,是愿她一生安乐无忧;瑶,是盼她如美玉一般温润高洁。
唐玉念了两遍,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唇齿生暖,便点了头。
江凌川更是抱着女儿连叫了好几声“乐瑶”“瑶瑶”,小家伙被他举得高高的,咯咯笑个不停,口水都滴到了他脸上,他也不恼。
江凌川近来亦有喜事。皇帝日渐不理朝政,太子已然监国,他这位东......
正月十六的清晨,天光微明,檐角悬着的红灯笼还泛着昨夜未熄的余晕。唐玉早早起身,替乐乐穿好鹅黄色的小袄,又用一方素白棉帕蘸了温水,细细擦净她耳后褶皱里的一点奶渍。小姑娘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小手攥着她一缕垂落的发梢,咯咯笑着往自己嘴里塞。
唐玉轻轻抽出来,指尖在她软乎乎的掌心挠了挠,乐乐便笑得更响,小脚丫蹬着襁褓直晃。她低头吻了吻女儿额心,鼻尖沾上一点婴儿身上特有的、微甜的奶香——那香气像一根细线,猝不及防牵出心底最深的钝痛。
她忽然记起去年此时,江凌川尚在凉州。腊八那日,她曾亲手熬了一小坛桂花蜜饯,封在青瓷罐里,托商队捎去。信只写了三行:“乐乐会抓东西了。昨儿攥住你旧时留在妆匣里的玉簪,攥了半日不肯松。蜜饯是照你从前爱的方子做的,若嫌太甜,可兑些井水化开。”
信寄出去后,她日日等着回音。等到了除夕,等到了元宵,连雪都化了两轮,却始终没有只言片语。后来才听说,军报频传,凉州前线突遭北狄铁骑围城,断粮七日,飞鸽尽绝。她那时抱着乐乐站在归燕里院中看雪,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冷得刺骨,心却比雪更空。
如今他回来了,升了官,赐了宅,腰腹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她竟还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她将乐乐抱稳,掀开帘子出了房门。晨风清冽,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刘妈妈早已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紫铜手炉,见她出来忙迎上来:“二奶奶,今儿世子爷说要带二爷去詹事府走一趟,估摸着午前就回。崔夫人方才遣人来问,说请您和乐乐过去用午膳,还特意叮嘱,务必把您那件银红遍地金的褙子穿上。”
唐玉脚步微顿:“为何?”
刘妈妈压低了声儿:“听说……是世子爷和夫人合计着,今儿要替您和二爷说和。”
唐玉没应声,只将怀中乐乐往上托了托,转身朝厨房去了。灶上煨着一锅山药枸杞粥,火候刚好,米粒软糯开花,浮着一层莹润的油光。她亲自舀了小半碗,盛进青瓷浅盏里,又取了小勺,在手心里试了试温度,这才端着往清晖院去。
清晖院里已摆好了席面。崔静徽一早便命人将正厅东次间收拾出来,撤了屏风,换了素雅的竹帘,连熏香都换成了宁神的沉水香。她自己则穿了件月白暗云纹的褙子,鬓边簪一支素银海棠,比平日少了几分贵气,多了几分温软。见唐玉进门,她立刻迎上来,伸手接过乐乐,又顺势挽住唐玉的手腕,声音轻柔:“快坐,粥我让人热了三遍,就等你来。”
唐玉落座,目光扫过席面:四样小菜皆清淡,一碗炖得酥烂的栗子鸡,一碟清炒芦蒿,一盘酱汁藕片,还有一小碟蜜渍梅子——正是她孕中害喜时最馋的滋味。她喉头微微一动,没说话,只低头喝了一口粥。
崔静徽将乐乐放在膝上,一手轻拍她后背,一手悄悄攥住唐玉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沁着汗:“文玉,你莫怪我多事。今儿这顿饭,不是为别人,是为你们自己。”
唐玉抬眸,崔静徽眼圈微红,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
“我知道你心里苦。”她声音极轻,像怕惊扰什么,“你一个人扛着,咬着牙不吭声,可我看着心疼。凌川那性子,天生是块冷硬的铁,烧红了也未必肯弯。可再硬的铁,也有淬火的时候。他昨儿夜里跟我哥说了实话——他说,他怕你看见他腰上的伤,怕你觉得他……不中用了。”
唐玉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颤,半勺粥泼在袖口,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他说,那一刀砍得深,缝了十七针。血止不住,人昏了三天,醒来第一句是问‘归燕里来信了没有’。云娘是军医,懂外伤,不懂人心。可他知道,你懂。你若看见那道疤,定会一眼看出它伤了经络,损了元气,往后怕是……怕是难再有子嗣。”
唐玉浑身一僵,仿佛被钉在椅子上,连呼吸都滞住了。
崔静徽的声音愈发低缓:“他还说,他不敢让你知道,是怕你心疼;不敢跟你提,是怕你自责——毕竟那护甲是你亲手所制,若非你日夜赶工,他或许连命都保不住。他更怕你因此生出怜悯之心,怕你留他在身边,只是因为愧疚,而非真心。”
乐乐在崔静徽怀里扭了扭身子,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揪住唐玉垂在胸前的发尾,咿咿呀呀地往嘴里送。唐玉下意识去解,指尖触到女儿柔软的小指,忽然间,眼眶一阵滚烫。
原来他躲着她,不是因厌倦,不是因薄情,而是因太重。
重得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的残缺,重得宁愿独自吞咽所有苦楚,也不愿将一丝阴影投在她心上。
正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江岱宗略带焦灼的嗓音:“二弟,慢些!那册《西北军械图录》尚未誊清,你急着往哪儿去?”
帘子被掀开,江凌川大步跨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束乌犀带,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可唐玉一眼便看见他左眉尾那道新添的细疤——约莫寸许长,颜色尚浅,却像一道无声的裂痕,横亘在他惯常冷峻的眉宇之间。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落着几点未化的雪粒,在玄色衣料上洇成墨色小点。
他目光扫过满桌饭菜,扫过崔静徽怀中的乐乐,最后落在唐玉身上。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了一瞬。
唐玉缓缓放下勺子,袖口那片湿痕还未干透,她却已抬起眼,直直望进他瞳底:“二爷腰腹的伤,何时开始疼的?”
江凌川身形微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入春后,阴雨天尤甚。”
“云娘每日煎的是什么药?”
“当归、黄芪、杜仲、续断……还有你从前开给我的那张养血通络方子,加了两味新药。”
“她可知那方子里,你忌用川芎?”
江凌川瞳孔骤然一缩。
唐玉站起身,裙裾拂过案角,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既知我懂医理,为何不让我瞧一眼?你既知我擅治外伤,为何不信我能护住你?”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你怕我不中用,”她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怕的从来不是你身上有疤,而是你把我当成外人。”
江凌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是……”
“你就是。”唐玉打断他,声音陡然轻下去,像叹息,“你把最疼的地方藏起来,把最软的心锁起来,却忘了——我也是那个,曾为你彻夜不眠、为你剜肉刮骨、为你甘冒奇险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眉尾那道新疤上:“这伤,又是怎么来的?”
江凌川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昨儿练兵,校场马惊了。我拦在太子车驾前,被踢中左额。”
崔静徽倒吸一口冷气,脱口而出:“你疯了?那马足足六百斤!”
江凌川没答,只望着唐玉,眸色沉沉:“我不拦,太子若伤,东宫必乱。东宫一乱,建安侯府、归燕里、甚至乐乐……一个都保不住。”
唐玉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那晚在船舷边,她眼前浮现的,是乐乐茫然无措的哭脸。
而此刻,他挡在车驾前时,想到的,是不是也是这个?
是不是也想护住那个,他亲手为女儿取名“乐乐”的家?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乐乐在崔静徽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嘴一张一合,像初生的花瓣。
唐玉慢慢伸出手,不是去碰他的伤,而是轻轻拂去他肩头那几点将融未融的雪粒。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衣料,也触到他绷紧的肩线。
“明日巳时,”她说,“我在寒梧苑西偏院等你。”
江凌川一怔:“做什么?”
“给你换药。”她收回手,转身抱起乐乐,声音平静无波,“你既然信不过我的眼睛,那就信我的手。”
她抱着女儿往外走,背影挺直,步伐稳健。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却未回头:“对了,云娘开的方子里,川芎减半,加一味炙龟甲。她若问起,就说是我改的。”
帘子落下,隔开两道身影。
江凌川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江岱宗轻轻拍了拍他肩头:“二弟,有些话,憋久了,比刀伤还疼。”
他没应,只抬手,指尖缓慢地、极轻地抚过眉尾那道新疤。
那日午后,唐玉并未回归燕里。她带着乐乐去了城南药铺,亲手挑拣药材,又让老药工碾磨成粉,装进一只素白瓷瓶。瓶底刻着极细的“玉”字——是她幼时学药,父亲亲手为她刻的第一只药瓶。
戌时初刻,她抱着熟睡的乐乐回到寒梧苑。
西偏院灯火通明。江平守在院门外,见她来了,默默退开一步,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匙,双手奉上:“二奶奶,二爷吩咐的。钥匙,一直给您留着。”
唐玉接过,铜匙微凉,掌心却渐渐暖了起来。
她推开西偏院那扇漆成墨绿色的门。
室内陈设简朴,却处处熨帖。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榻上铺着厚实的素锦褥子,旁边小几上已摆好干净纱布、金疮药、温水、干净巾帕,还有一只小巧的紫砂药罐,罐盖掀开,飘出淡淡药香——正是她熟悉的方子气息。
她将乐乐轻轻放在榻内侧,用薄被裹好,又从瓷瓶里倒出些许药粉,细细调匀。
然后,她坐在榻边,静静等待。
夜漏滴答,烛火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门轴轻响。
江凌川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月白中衣,腰带松垮系着,露出缠着素白纱布的腰腹。纱布边缘隐约透出淡褐血痕,显是旧伤未愈,又被新痛撕裂。
他走到榻前,目光掠过她手中药罐,掠过她沉静的眉眼,最终落在她放在膝上、微微蜷曲的指尖。
唐玉没说话,只将手中药膏递过去:“自己拆。”
他迟疑片刻,终是抬手,缓缓解开腰带。
纱布一层层褪下,露出底下狰狞的旧疤——一道深褐色的凸起,蜿蜒如蜈蚣,横亘在他精悍紧实的腰腹之间。疤痕周围皮肤泛着不自然的青白,皮下隐约可见淤血未散的淡紫。
唐玉呼吸微滞,指尖却稳如磐石。她蘸了药膏,轻轻覆上疤痕边缘。
指尖触到他肌肤的瞬间,他身体明显绷紧,却未躲闪。
“疼?”她问。
“……不疼。”他嗓音低哑。
唐玉冷笑一声,手上力道却更轻:“撒谎。你脉象浮紧,舌苔泛青,分明是瘀血未化,肝郁气滞。这伤,拖得太久了。”
她手下不停,药膏均匀涂开,又取过干净纱布,一圈圈重新包扎。动作娴熟,力道精准,像无数次在归燕里药堂里救治那些跌打损伤的街坊。
他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看着她垂落的睫毛,看着她手腕内侧一道浅浅的旧痕——那是去年冬日为他熬药时,被滚烫的药罐烫出的。
“文玉。”他忽然开口。
“嗯?”
“那日……在船上,你说你不是为着我。”
唐玉手下微顿,继续缠绕纱布:“我说过。”
“可你跳下去的时候,”他声音很轻,却像千钧重石坠入她心湖,“我看见了。”
她手指一颤,纱布边缘歪了一寸。
“你跳下去的那一刻,眼睛看着的,是船舱的方向。”
唐玉终于停下手,抬眸看他。
烛光映在他眼中,碎成万千星芒。
“我没有看错。”他喉结滚动,“你不是为我跳下去的。你是为……那个可能存在的、我们共同的孩子。”
唐玉怔住。
“我那时就想,”他声音低沉下去,像闷雷滚过远山,“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住你们母女。”
她眼眶骤然发热,急忙垂下头,借着整理纱布的动作掩去眼底水光。
“所以,”她声音微哽,却强撑着平静,“这次换我护你。”
纱布缠毕,她替他系好腰带,指尖无意擦过他小腹肌理。他身躯一震,呼吸骤然粗重。
唐玉却已站起身,抱起乐乐,转身走向门口。
“明日此时,”她背对着他,声音清越如初,“我再来。”
手扶上门框,她脚步微顿,终于补上一句:“江凌川,我不是菩萨,不会渡所有苦厄。可若那人是你……我愿以身为舟。”
门扉轻阖,隔开烛影摇红。
江凌川独自立于灯下,左手缓缓抚过腰腹新缠的纱布,右手却无意识按在左胸——那里,一枚小小的、早已褪色的桃木护身符,正紧紧贴着心跳的位置。
那是去年离京前夜,她亲手挂在他颈间的。
她从未说过,那护身符里,藏着一缕她剪下的青丝,还有一张叠得极小的药方——专治心悸、夜寐不安。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新月如钩,清辉遍洒。
寒梧苑西偏院的灯,亮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