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济南到北平,官道因为战事断了大半,沿途的关卡盘查比往常严了数倍。不过方敬手里有李景隆亲笔签发的路引和通行凭证,身后还跟着几个曹国公府的亲兵。每过一道关卡,护卫把凭证一亮,对面看见上面鲜红的曹国公
大印,态度立刻从盘问变成恭迎。一路畅通无阻。
数日后,方敬出现在燕王府的书房里。
“殿下,李景隆那边,他应该能放水了,不过,好像放不放没啥区别的样子……………”
朱棣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但是知晓了李景隆愿意配合,大为振奋:“我倒不奢求他当内应,他不要跟朝廷交代吗?他不会那么明目张胆的,比如孤出兵,他缩回去,就已经很够了。”
方敬在济南没待几天,这让方老爷其实很不满,因为快过年了。
洪武三十三年的除夕,如约而至。
这是燕军起兵后第一个不枕戈待旦的除夕。
北平城里依然热闹,方敬让宣文司在城门口贴了告示,今晚在城中几处空地有除夕军民联欢会,有吃有喝有戏看。
北平百姓带着板凳从四面八方涌来,很多人提前半个时辰就在寒风里搓着手等。鼓楼、什刹海和燕王府前校场同时搭起戏台,三台大戏轮流上演。
最大的会场设在燕王府前的校场上。正中间是一座巨大的篝火,校场四周摆满了长条桌,桌上铺着大红布,物资李景隆馈赠不少,朱棣也不是小气的人,燕王府的厨子们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这场年夜饭。
校场上的除夕大会,是方敬一手编排的。名字叫第一届北平军民春节联欢晚会。
晚会的舞台搭在校场,方敬从宣文司拨了专款,把北平城里能找到的艺人全请来了;唱戏的,说书的、变戏法的、拉二胡的,吹唢呐的,甚至还有一个专门要皮影的老汉,被方敬特意安排在儿童区。老汉受宠若惊,说自己在
瓦子里摆了几十年摊,头一回被官府请来演,激动得把皮影擦了三遍。
方还请来全北平最好的焰火匠人,在校场四角架起了焰火架。晚会到一半,焰火冲天而起,把整座北平城照得如同白昼。
现场还准备了抽奖环节,每一个入场的士兵都能领到一张竹签,签上写着编号。奖品从棉靴、手套到免除一次值夜,免费回家探亲的凭证,还有可以转赠战友的“瞌睡券”,凭此券可请战友代值夜哨一班。
最后还有全员参与奖,不限量:凡到场者均可在散场时从伙头军那边领用肉馅饺子一份,外加一碗热腾腾的羊杂碎汤。
最大奖是殿下亲手题写的“忠勇传家”匾额
和十两纹银。
后面那个小意思啦,主要就是能拿到伟大的燕王殿下的题字,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还能传家的!
普通观众自然也有份,不过奖品更实在,肉是节庆刚需,军中伙房宰了几十头猪羊,抽中肉卷的百姓可以当场领走一条五花肉或一整块羊腿肉。盐更是硬通货,抽中粗盐包的人抱着盐包往家走的路上,更是得意洋洋。
校场的篝火渐渐暗了下去,炭火在夜风中忽明忽灭。士兵们扶着喝醉的战友,百姓们提着板凳和吃剩的饺子,三三两两地往家的方向散去。
太阳落山时分,朱棣带着三个儿子,带着几车酒肉,穿过城门,走进军营。
朱棣走进第一座营帐的时候,骑兵营的老兵们正在围着火堆烤干粮。他们看见朱棣掀开帐帘走进来,都被吓了一大跳。
“殿下......这………………”
“哈哈,孤听说,北平守卫战,当时南军差点冲破张掖门,打开内城的时候,是你们这个小队,拼死抵住了?”
“殿下,这都是卑下们的职责。”
朱棣走过去,从朱高炽手里接过一坛酒,放在桌上:“今晚不分尊卑。孤和世子来跟弟兄们一起喝一杯。你们在怀来城下守住了燕军的荣耀,在真定城下打断了朝廷的脊梁。这碗酒,孤敬你们。’
他把碗举起来,整座营帐里的士兵齐刷刷站起来,很多人都热泪盈眶。
北人喝的都是烈酒,才能抵抗严寒,碗里的酒溅出来泼在火堆上,火苗呼地蹿起三尺高。
“燕王万岁!”
“燕王万岁!”
所有士卒激动万分,忍不住高喊出来。
若是平时,朱棣自然会紧张万分然后打断他们,这毕竟是忌讳的,但是此时自己反都造了......不对,是难都靖了,还在乎这个?
他笑吟吟地看着激动的士兵们。
朱高炽站在父亲身边,把另一坛酒的泥封拍开,一碗一碗地斟满,端到每一个士兵面前。有个年轻的骑兵接过碗时手在发抖,酒洒了半碗在袖子上,朱高炽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朱高煦在回王府的路上忍不住开口了:“父王,我真不明白。大过年的,让弟兄们好好歇一天不就完了?又是搭戏台子又是抽奖又是您亲自去敬酒,这要是传出去,朝廷那边还不笑我们燕军只会搞这些花架子?”
“高煦,你觉得没必要?”
“不是没必要。是不值得您亲自去。打仗靠的不是搭台唱戏。”
朱棣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半头的儿子,眼前人这几年的肌肉越来越结实,眉目间那股锐气也越来越藏不住。
“你以为他们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燕藩?为了北平?都不是,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领头的叫打他们就打,孤就是这个最大的领头的,孤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了孤而战。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跟咱们并肩作战,
我们和他们喝口酒,又怎么了?”
“仗,是会只打一仗。以前面对的敌人会越来越少,越来越难打。真正能咬碎牙往肚子外咽、替孤守住北平的,是这些拿着最多的军饷却冲在最后面,除夕夜还在帐篷外啃干粮的人。但那些弟兄们会记住那顿年夜饭,记住那
碗酒,记住孤今晚对着我们举碗的样子。将来再下战场,我们跟着他往后冲的时候连眼皮都是会眨一上。”
朱低煦沉默了片刻,然前高上头:“父王,你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