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第二轮巨砲再次轰向魏军指挥中枢建筑群,被砸死的人畜、被砸崩的屋舍越来越多。
而某某将军元老或被砸成肉酱、或已不知所踪的消息,也终于传到了洛阳城头。
洛阳城头的将士已被两轮巨砲的轰击...
洛阳城内,暮色如墨,沉沉压在断续燃起的火把上。诏狱深处,铁栏外风声呜咽,仿佛整座洛阳都在低喘。司马懿仍坐在那张湿冷草席上,脊背挺直,双手叠于膝前,闭目如僧入定。牢门未锁,却似有千钧之重——不是锁链缚人,是时势压肩。
辛毗走后,他未曾动过半分,连呼吸都似被刻意放得极缓。直到子夜将尽,墙角鼠窜之声渐息,远处更鼓三响,他才缓缓睁眼,目光投向牢顶渗水的砖缝,那里一滴积水正悬而未坠,将落未落,颤巍巍映着微光。
他忽然抬手,指尖在泥地上轻轻一划,划出一道浅痕,又抹去;再划,再抹。如此七次,指腹已沾满黑泥。最后那一道,他未抹,只凝视片刻,低声道:“七道痕,七日劫。”
话音落时,牢外忽有窸窣。不是虎贲郎靴踏石阶的声响,而是细碎、轻捷、近乎无声的脚步,像狸猫踩过枯叶。司马懿不动,只将左手缓缓移至右腕内侧,拇指按住脉门,静候。
铁栏外,一人影悄然立定。青布罩面,玄色短衣,腰间无佩刀,唯有一柄细长匕首斜插背后,刃鞘漆黑,不见反光。那人不言,只将一枚铜铃置于栏杆之上,铃身斑驳,铃舌却新磨得锃亮。
司马懿终于侧首,望向那枚铜铃,瞳孔微缩,旋即复归平静:“陈群派你来的?”
那人颔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司空言,铃响则信至,铃止则事毕。此铃三日不响,便当焚之。”
司马懿垂眸,盯着那铜铃良久,忽而一笑:“他倒还记着当年金墉台下,我教他辨铃音高低之法。”
那人不接此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卷油纸裹紧的帛书,自栏缝递入。司马懿未伸手去接,只道:“先念。”
那人顿了顿,依言展开,声音低沉如诵:“……今蜀军霹雳砲昼夜不歇,金墉东垣已陷三处,深逾丈五,夯土松散,砖石剥落,守卒以沙囊填塞,然砲石屡击,填塞之处旋即崩裂。田豫渡河已逾三万,王凌遣前锋五千屯邙山南麓,与汉军游骑相持。辛毗督造街垒,拆民屋三百余户,掘沟三十六道,然粮秣调度紊乱,敖仓转运迟滞,昨日已有三营士卒一日仅得半升粟。另闻邺城旨意已发,然驿马未至,大司马已密令金墉守将:若旨意至,须待其亲验印玺,方可开读……”
司马懿听罢,默然片刻,方道:“他终究还是信不过我。”
那人静立不动,等他下文。
司马懿却不再言语,只将那帛书拿过,却不拆封,反用指甲在油纸上轻轻一划,留下三道细痕,随即将其塞入怀中,又伸手抚平衣襟褶皱,动作从容如整理朝服。而后,他抬头,目光如刃,直刺那人双眼:“回去告诉司空——铃响之时,便是金墉东垣坍塌之刻。他不必等旨意,只管备好车驾,待我出狱,便随我赴北门。”
那人瞳孔一缩,欲言又止,终只深深一揖,转身退入暗处,身形倏忽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牢中复归死寂。
司马懿缓缓合目,再度靠回冰冷石壁。然而这一次,他并未假寐。胸膛起伏极慢,每一次呼吸都似在丈量时间,计算距离,推演人心。他脑中浮现出的不是战阵图,不是城防图,而是三张面孔:曹休那双因暴怒而充血的眼,辛毗袖口磨破的丝线,还有田豫接过八牛弩时,指节泛白的手。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温县祖宅读书,祖父曾指着院中老槐说:“树根深扎地下,枝叶却向天争光。人亦如此,欲擎天者,必先忍土蚀。”那时他不解,只觉祖父说话总带三分玄虚。如今才知,那不是玄虚,是活命的章程。
翌日寅时,洛阳西市尚未开张,几辆蒙着厚毡的牛车已悄然驶入南宫夹道。车辙压过青砖,无声无息。车中无人,唯余空箱,箱底皆覆一层细灰——非尘,乃炭粉。车行至金墉城南角楼下方,停驻。守卒只道是工部运来修缮用的桐油与麻絮,例行查验后放行。
辰时初,辛毗亲至北城墙头。此处地势稍高,可俯瞰金墉东垣全貌。他披甲执鞭,面色铁青,身后跟着十余名工匠与军吏。只见东垣一段,墙体表面坑洼如蜂巢,最深一处裂口已有尺余宽,边缘砖石翻卷,裸露夯土内里泛黄发白,显是受潮已久,又被砲石反复震裂。几名士卒正用木楔撑住摇摇欲坠的垛墙,另一些人则拖着沙袋往上垒,动作迟缓,神情麻木。
辛毗蹲身,伸手探入裂缝,指尖触到湿泥,又抠下一小块夯土,在掌心碾碎。土质松软,黏性极差,竟如朽木般簌簌落下。“这土……不对。”他喃喃道。
身旁工部主事躬身答:“回司徒,此段城墙建于建安十九年,所用黄土掺石灰、糯米汁、桐油,按旧制夯打九遍,本该坚逾磐石。然近年雨水频至,金墉地势低洼,排水沟渠年久失修,积水久浸,加之霹雳砲震力猛烈,土性早已败坏。”
辛毗霍然起身,目光扫过城墙内外,最终落在城内一条横贯东西的旧渠上——那是东汉时引洛水入宫的支渠,早已淤塞,如今只剩一道干涸的泥沟,杂草丛生。“渠口在哪?”
“回大人,渠口原在金墉东南角,通向洛水支流,然自建安二十三年洪水后,便被泥沙掩埋,再未疏浚。”
辛毗神色骤变,厉声下令:“调五百人!即刻掘开东南角旧渠口!另取百坛桐油、千束苇席、三千斤石灰,尽数运至东垣之下!再命城内所有陶坊,三日内烧制粗陶管三百节,每节约三尺长,径寸半,不得有裂!”
众吏惊愕,不知其意。辛毗却不解释,只攥紧手中鞭柄,指节发白,额角青筋微跳。他分明已看出——城墙非毁于外力,实溃于内腐。蜀军砲石不过是引线,真正崩塌的根源,在于这座城池自己烂了根。
午时,一封加急羽檄由孟津飞马送至洛阳南门。驿卒滚鞍落马,甲胄染血,嘶声道:“田豫将军遣使告急!北邙山麓游骑突增,疑为汉军精锐‘白眊’所部,已截杀我军三拨粮队!今夜恐有夜袭!请速拨援兵!”
辛毗当场撕开檄文,扫过数行,面色阴沉如铁。他未立刻回函,只命人取来洛阳地图,铺于案上,手指沿邙山轮廓缓缓移动,停在一处名为“檀山”的孤峰之上。那里,正是金墉城东北方向最近的制高点,距东垣不过两里。而地图上,檀山背面,赫然标注着一行小字:“古冢累累,地道纵横”。
他猛地抬头,喝令:“传令!调左军第三曲,即刻进驻檀山!掘地三尺,凡见砖石、木桩、通风孔洞,一律填实焚毁!再遣三十名细作,混入城中流民,专查近半月内有无生面孔频繁出入金墉东垣附近坊市!”
命令既出,他却未离开城楼,反令左右搬来一张胡床,就坐于垛墙缺口旁。风从裂口灌入,吹得他袍角猎猎。他凝望着远处汉军阵中那数十架高耸如塔的霹雳车,车臂如巨兽之臂,缓缓扬起,又重重砸落,轰隆声震得脚下发颤。
就在此时,一名小吏匆匆奔来,伏地禀报:“司徒!诏狱来报,司马公昨夜咳血,昏厥半日,医官诊治,言其肺腑郁结,恐难久持……”
辛毗眼皮未抬,只淡淡道:“知道了。赏药三剂,煎汤送入。另,命狱卒每日晨昏两次,报其起居饮食。”
小吏退下。辛毗依旧端坐,目光未离汉军阵列。他心中却如明镜——咳血?未必是真。但若真是,那咳血之时,恰是田豫粮道被截、檀山异动、东垣将倾之际。这病来得太过应景,应景得令人齿冷。
申时末,洛阳城西南角,一座废弃的织坊内。十余名工匠正围着三架新制的木架忙碌。架子形如井阑,却矮小许多,顶端装有滑轮与绞盘,下方悬着一只巨大陶瓮,瓮身涂满黑漆,瓮口以厚革密封,瓮底钻有细孔。司马懿负手立于架旁,未穿囚服,一身素麻深衣,腰束革带,足蹬布履,俨然世家清流模样。两名狱卒垂手侍立,神色恭谨,竟似奉其为主。
“瓮中何物?”他问。
为首匠人拱手:“回骠骑将军,乃浓醋、硫磺、硝石、松脂混合之液,依您所示比例调制。此液遇热即沸,喷射如雾,触肤灼痛,熏目流泪,若灌入地道,可令敌窒息。”
司马懿点头,伸手探入瓮口细孔,指尖沾湿,凑鼻一嗅,眉头微蹙:“硝石略多,明日减半。松脂再添三斤,务使喷出之雾浓而不散。”
匠人喏喏称是。
司马懿又踱至墙边,墙上悬着一幅手绘草图,画的是金墉东垣地基剖面,标注着数条暗红色线条——那是地道走向。他手指点在其中一条上,那条线尽头,正指向檀山脚下。
“此线,”他声音低沉,“明日午时前,务必打通。出口设在檀山北坡乱石堆下,入口则藏于织坊地窖。掘土勿弃,尽数运往东垣之下,填入裂隙。”
“诺!”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目光扫过织坊角落堆积的陶瓮:“这些瓮,够不够三百瓮?”
“回将军,已备二百七十瓮,尚缺三十。”
“不必补了。”他唇角微扬,“三十瓮,留给檀山。”
暮色四合,洛阳城内炊烟寥寥。百姓闭门不出,街道空旷如墓。唯有金墉城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辛毗仍未下城,他站在东垣最高处,披风在晚风中翻飞。远处汉军营中,篝火连绵如星,隐隐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似在催促什么。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身后诸将耳中:“明日卯时,金墉东垣,必塌。”
众人愕然,面面相觑。
辛毗却不再多言,只仰首望天。云层厚重,遮蔽星月,唯余一片混沌墨色。他喃喃道:“不是雨,是火。”
话音未落,城外汉军阵中,忽然爆起一阵骚动。数架霹雳车竟同时停摆,车臂僵直,士卒奔走如蚁。紧接着,一缕黑烟自其中一架车底腾起,继而烈焰冲天——竟是车轴榫卯处引燃,火势借风蔓延,瞬间吞噬两架。
辛毗眯起眼,看那火光映红半边天幕,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他知道,这不是意外。
这是信号。
司马懿没病,但他病得恰到好处;田豫缺粮,但他缺得刚刚好;檀山有异,但他异得理所当然。所有看似失控的碎片,正被一只无形之手,悄然拼合成一张网——网眼中央,正是那即将坍塌的东垣。
而网的另一端,牵在邺城铜雀台上那位天子手中。
辛毗缓缓抬起手,指向东垣缺口:“传我军令——东垣守军,撤至第二道街垒。所有沙袋、拒马、陶瓮,尽数运往缺口之后。再令城中所有铁匠,彻夜打造铁钩、长索、挠钩,明日卯时前,必须齐备。”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另,密令各门守将——若见司马懿出诏狱,无论时辰,无论何人陪同,皆不得阻拦,更不得盘问。只许一路放行,直抵北门。”
风骤然加大,吹得他鬓发飞扬。他伫立如松,身影被火光拉得极长,投在残破城墙上,仿佛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洛阳的夜,比往日更沉。
但沉不是死。沉,是蓄势。
城内某处幽暗巷弄,一盏灯笼悄然熄灭。灯笼下,青石板缝隙里,半枚铜铃静静躺着,铃舌朝上,未响。
三日未响。
而东垣之下,泥土正悄然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