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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夜有流星坠于城中,其下覆军杀将,血流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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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洛阳上下许多人都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便闻得天雷炸响撼天动地,紧接着地动城摇,不知几座院落府邸瓦倒屋塌。

那是他们从来没有听闻过的巨响,那是他们从来没有感受过的震撼,未知给他们带来了...

洛阳城西,金墉卫城的断壁残垣在暴雨初歇的晨光里泛着铁青色的冷光。夯土城墙被汉军投石车反复砸击后,早已不成形制——东段塌陷处露出层层叠叠的芦苇束与碎石夹层,西段则如被巨兽啃噬过一般,豁口犬牙交错,边缘还悬着半截焦黑的楼橹横梁,随风轻晃,发出吱呀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血腥与湿泥混杂的气息,连鸟雀都不肯落脚。

牛莲群被缚于金墉城南门箭楼废墟之上,双手反剪,腰间缠着三道浸透盐水的牛皮索,膝盖以下深陷泥泞,发冠早散,灰白长须沾满泥浆,却仍昂首而立,目光沉静如古井。他身后站着十二名亲兵,皆赤膊披甲,脖颈勒着绞索,绳头系在箭楼残柱上,随风微微晃动。魏延立于三步之外,玄甲覆身,佩剑未出鞘,只将一卷竹简掷于牛莲群脚边,纸页翻飞,墨迹淋漓:“司马懿密信,言你私通汉军,献城为饵,引我入彀。此乃天子亲阅之证。”

牛莲群低头瞥了一眼,忽而低笑一声,笑声沙哑却无半分惧意:“魏延将军,你可知北邙山下,我为何按兵不动?”

魏延眉峰一拧,未答。

“因我知你必败。”牛莲群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周遭死寂里,“你以五千骑冲阵,欲破我八千步卒列阵,却不知我营中三百具弩手已伏于沟壑之后,只待你马蹄踏过第三道鹿角——若非我下令收弩,你麾下那支‘无当飞军’,此刻坟头草该有三尺高了。”

魏延瞳孔骤缩,手指微颤,旋即冷笑:“故作玄虚!你既知我必败,何不趁势掩杀?”

“掩杀?”牛莲群抬眼望向远处汉军连绵营垒,旗幡猎猎,投石车阵如钢铁脊骨般横亘原野,“我若掩杀,魏军溃兵必涌向洛阳,城门一开,汉军趁乱而入,洛阳三日即破。可曹休尚在孟津,田豫未渡,洛阳一失,中原尽归刘禅,魏室倾覆不过旦夕之间——牛莲群宁负骂名,不背国贼之名。”

话音未落,箭楼西侧断墙轰然塌落,尘烟腾起,十余名魏军士卒踉跄奔出,满脸血污,为首校尉扑跪于魏延马前:“将军!西门守军……守不住了!昨夜汉军以油浸麻布裹石投砲,火石坠城,烧塌三座女墙,余者皆裂,今晨又推来新砲……小臂粗的弩杆,一发便穿三重盾牌!守卒已不敢立于垛口,尽数蜷于内墙根下,连弓都拉不开!”

魏延面色铁青,猛然拔剑劈向地面,剑锋入土三寸,震得泥浆四溅:“传令!调金墉残军入西门协防!命辛毗速开府库,发铁甲三百领、强弩五十张、箭矢三千斛!再遣快马往孟津催田豫,若三日内不到,提头来见!”

校尉喏喏而退。魏延转身欲走,忽听身后牛莲群又道:“将军且慢。”

他顿步。

“你若真信司马懿密信,”牛莲群缓缓道,“便不会留我至此。你若不信,更不该将我曝于城下——你是在等汉军攻来时,让我亲眼看着金墉城如何被碾成齑粉。你怕的不是我通敌,是你自己心虚。”

魏延脊背一僵,指节捏得发白,却终究未回头,只沉声道:“押入地牢,枷重三副,昼夜不得解。”

两名军士上前拖拽,牛莲群未反抗,任由泥浆糊满袍裾,只在被拖过断墙缺口时,忽然停步,仰面朝天,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着焦糊味、血腥气,还有远处汉营飘来的炊饭香——是粟米混着腌菜的微酸,是他幼时在河内老宅灶房里闻惯的味道。

同一时刻,汉军中军帐内,铜炉炭火正旺,牛弩端坐案后,面前摊开一张羊皮地图,墨线勾勒着洛阳诸门、坊市、宫苑及地下暗渠走向。丞相法邈立于侧,手持一卷竹简,声音低而稳:“臣遣细作混入洛阳,昨夜已自尚食署厨役口中探得实情:魏延确于前日午时搜查金墉城府邸,抄出绢帛三十七匹、铜钱二万枚、漆器四十三件,却未见任何密信、兵符或舆图。其府中账册所记,近两月支出唯粮秣、军械、薪俸三项,收支分明,无一笔不明去向。”

牛弩指尖轻叩案面,目光未离地图:“金墉城府库账目,可曾核对?”

“已核。金墉城每月向洛阳大司农缴粮三万石,另拨军粮五万石予西线诸营——其中两万石,正是北邙战前调往渑池一线之数。彼时魏延军粮告罄,曾遣使索粮,金墉城以‘仓廪空虚’拒之。今查渑池仓底,存粮仅余六千石,余者皆于北邙战后十日内运抵金墉,又于战后三日悉数转运至孟津——此非资敌,实为固守后路。”

帐外忽有疾步声,宗预掀帘而入,甲胄带雨,抱拳道:“陛下,臣刚自砲阵归来。新铸‘摧城砲’三十架已列阵就位,皆以玄铁绞盘、乌木力臂、青铜配重铸成,射程逾四百步,可投二百斤巨石。匠作监言:此砲一发之力,足碎三尺夯土,若连击五次,纵是砖石城垣亦裂。”

牛弩终于抬眸,眼中寒光凛冽:“何时可发?”

“申时三刻,日影偏西,风势转稳,正宜试砲。”

牛弩颔首,转向法邈:“子深,洛阳城中流言,如今如何?”

法邈取过一叠新抄纸页,呈于案上:“臣命洛中细作遍洒传言:一则,金墉城早知魏延必败,故屯兵不进,实为保全洛阳百姓;二则,魏延囚禁金墉城,非为查叛,实因忌其威望压己,欲借汉军之手除之;三则……”他略顿,声音微沉,“金墉城昨日于城下所言,已被百余人亲耳所闻,今已传遍西市、南市,连尚方令府中匠人亦在私议——‘金墉城若死,洛阳必破;金墉城若降,魏廷即亡。’”

牛弩接过纸页,指尖抚过墨字,忽问:“牛莲群家中尚有何人?”

“唯一子,名牛瑾,年十九,现为金墉城长史参军,随父驻守金墉;一女,名牛琰,嫁与弘农杨氏旁支,今携幼子居洛阳南坊;另有老母,年逾七十,居河内旧宅,由族中叔伯奉养。”

牛弩默然片刻,将纸页推回:“传朕旨意:牛瑾、牛琰及其子,即刻接至汉营,厚待如亲眷。赐牛母锦缎十匹、粟米百斛、药饵三匣,命河内太守亲送至宅,侍者二十人常伴左右。”

帐内诸将皆是一怔。魏寇率先拱手:“陛下仁厚,然此举恐激魏延铤而走险,反害金墉城性命。”

牛弩摇头:“魏延若真欲杀他,昨夜便已动手。他留牛莲群至今,非为示威,实为困局——杀之,则金墉旧部必反;释之,则汉军攻势愈烈,其威信扫地;囚之,则洛阳人心愈疑,士卒愈散。朕不逼他,只助他看清:牛莲群不死,魏延一日难安;牛莲群若死,魏延一日难活。”

话音方落,帐外鼓声骤起,三通急擂,震得铜炉炭火簌簌跳动。

霍弋快步入内,甲叶铿锵:“陛下!西门汉军砲阵已整备完毕,三十架摧城砲齐列,校准已毕!另,吴懿将军遣信使至:田豫军前锋两万,已于孟津扎营,然未见渡河迹象,似在观望。”

牛弩起身,玄色袍袖拂过案角,墨砚微倾,一滴浓墨坠入炭炉,“滋”地腾起一缕青烟。

“传令——”

“摧城砲,发。”

申时三刻,日影斜照。

金墉城西门残垣之下,魏延立于临时搭起的瞭望台上,手按剑柄,目光死死锁住汉军砲阵方向。忽见阵中旗号翻飞,三面黑旗同时扬起,继而数十面赤旗如血浪般翻涌——那是汉军最严苛的军令:砲火覆盖,不留死角。

他喉结滚动,刚欲下令闭门,却听一声撕裂云霄的尖啸由远及近,如龙吟虎啸,震得人耳膜生疼!

第一砲,落于西门瓮城之内。

轰——!

巨石砸中夯土包砖的瓮城内壁,砖石迸飞如雨,整段墙体如朽木般向内塌陷,烟尘腾起十丈高,裹挟着碎石与断木,横扫而过。两名躲于门洞内的魏军弓手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飞溅的砖块砸得脑浆迸裂,尸身嵌在崩塌的墙缝里,只露出半截染血的腿。

第二砲,直贯城楼。

那座勉强修缮的三层木楼,连同其上二十名持盾士卒,被二百斤巨石正面轰中梁柱。木屑如暴雨倾泻,楼体瞬间解体,断梁横飞,人影抛洒如稻草,有半截躯干挂在断梁上晃荡,肠腑垂落,在风中轻轻摆动。

第三砲,砸向箭楼基座。

轰隆巨响中,地动山摇,箭楼残存的半截塔身如朽木折断,轰然倾颓,烟尘如怒潮般向四周席卷。牛莲群被拖入的地牢入口,恰在此处——巨石落地刹那,地牢石阶尽数崩裂,泥石轰然灌入,只余一个冒着黑烟的幽深窟窿。

魏延踉跄后退,甲叶撞击作响,脸色惨白如纸。

第四砲、第五砲……砲声连珠,毫无间隙。三十架摧城砲轮番齐射,每砲间隔不过十息,巨石如陨星坠地,专拣城楼、箭楼、女墙、马面等要害处轰击。夯土城墙本就疏松,经此前投石车日夜轰击早已千疮百孔,此刻再遭重击,裂缝如蛛网蔓延,墙体簌簌剥落,露出内里腐朽的芦苇束与朽木骨架。有段城墙竟在第五砲命中后,整片向外倾斜,如醉汉般摇晃数息,轰然垮塌,烟尘遮天蔽日,埋没数十守卒。

魏延耳畔嗡鸣不止,眼前金星乱迸。他看见一名校尉浑身浴血爬出瓦砾,张嘴嘶吼,却听不见声音;看见一面魏字大旗被飞石拦腰斩断,旗杆斜插于泥地,旗面焦黑翻卷;看见西门城楼匾额“永固”二字,被巨石撞得粉碎,木屑纷飞中,只余“永”字半边,斜斜插在断墙之上,像一道耻辱的烙印。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自东而来,马背骑士滚落泥泞,嘶声哭喊:“将军!南门……南门也塌了!汉军推来云梯,已搭上残墙!守军……守军溃了!”

魏延猛地抬头,望向洛阳方向。

只见南面天际,浓烟如墨,直冲云霄。

而金墉城西门废墟之上,那口被巨石砸裂的地牢窟窿边缘,泥沙簌簌滑落,忽有一只沾满黑泥的手,从窟窿深处缓缓探出,五指抠紧焦土,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

再然后,是一个满面血污、须发纠结的人影,挣扎着,一寸寸,从死亡深渊里,爬了出来。

他身上甲胄尽碎,左臂衣袖撕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肉翻卷,却未包扎;右腿裤管被碎石刮开,小腿肌肉虬结,沾满泥浆与暗红血痂。他双膝跪于焦土之上,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却仍挺直脊梁,缓缓抬头,望向西门残破的城楼,望向瞭望台上那个僵立如石的身影,望向远处汉军阵中那面迎风猎猎的“汉”字大纛。

牛莲群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右手,抹去唇边血迹,然后,将那只血手,缓缓举向天空。

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像在承接一场久违的雨。

像在托起一座将倾的城。

像在宣告——

这洛阳,还未死。

这金墉,仍未降。

这天下,尚有未熄之火。

西门残垣之上,风掠过断戟,发出呜咽般的锐响。

汉军砲阵,再度齐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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