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日和五月二日,郑辉在巴黎多留了两天。
他在第九区找了一间录音棚,这间录音棚规模不大,但设备齐全,是法国本地独立音乐人常用的工作室。
郑辉通过何岩提前订好了两天的使用时间。
他不需要太复杂的录音环境,只需要一台调校良好的钢琴,一套监听系统和一个隔音良好的人声录音间。
第一天,他完成了两首歌的词曲框架,并做出了《Clean》的完整编曲Demo。第二天,他把主要精力放在《Welcome to New York》的音色设计和编曲上。
《Clean》的创作过程很快,旋律线他心中早已有完整的记忆,只需要坐在钢琴前把它弹出来、录下来。
歌词方面,他保留了原版的核心意象,雨、洗净、告别,那件再也穿不出去的裙子,但将部分歌词做了调整,使其更贴合电影中范安迪的心理状态。
“干旱是最严重的”变成了“噪音是最严重的”。
在范安迪的世界里,让她窒息的不是干涸,而是来自米兰达永无止境的要求、电话铃声和周围所有人的喧嚣。
编曲以钢琴为骨架,加入了轻柔的合成器铺底和一层弦乐,整体氛围像一场漫长暴风雨后的第一个晴天。
《Welcome to New York》的制作更花时间。
这首歌需要明确的80年代合成器流行风格,跳跃的合成器贝斯,干脆的电子鼓点、明亮的合成器Pad。郑辉在录音棚的合成器上花了大半天调音色,直到找到那种既复古又不廉价的平衡点。
歌词同样做了贴合电影的微调。
原版歌词中关于私人情感的部分被替换成了更具画面感的城市描写:出租车的黄色车身在雨后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模糊的光带,时代广场的LED屏幕在凌晨三点依然亮着,地铁站台上穿着高跟鞋赶早班车的女人们。
每一句歌词都可以在脑海中直接对应一个电影画面。
两首歌的Demo完成后,郑辉自己录了人声小样。他的声音版本只是示范用途,用来告诉范彬彬每一句的咬字,气息、情绪应该怎么处理。
五月二日下午,他把两首歌的完整Demo,人声小样和一份详细的演唱指导笔记打包发给了范彬彬。
“这两首歌你先听熟,然后开始练。
《Clean》比较考验气息控制,你前面练那些发声方法现在用得上。
《Welcome to New York》节奏感强,注意重拍的位置。”
“这两首歌后面会跟着电影一起发行。电影上映前后,原声带会同步发行实体唱片,并登陆iTunes等主要数字音乐商店。
在英语市场,电影原声歌曲是最好的敲门砖。
等这部电影上映后,观众已经认识了你的声音。之后再出英文专辑,起点就完全不同了。”
他又补了一句:“特别是《Welcome to New York》。纽约人对歌唱自己城市的歌会有好感。只要歌本身质量过关,纽约的电台和媒体会主动帮你推。”
范彬彬收到文件的时候是巴黎时间傍晚,她刚刚结束一天的日程,正在公寓里给郑昭明喂完奶,孩子被月嫂抱去睡了。
她戴上耳机,先听了郑辉录的小样。
两首歌的风格完全不同,《Clean》安静、内敛,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对自己说的话。
《WelcometoNewYork》明亮、跳跃,像是推开一扇窗户时涌进来的晨光。
但两首歌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好听到让人想反复听。
范彬彬反复听了五遍小样,然后打开郑辉的演唱指导笔记。笔记很详细,逐句标注了气息位置、情绪层次、咬字方式和需要注意的技术难点。
当天晚上她没有开始练习,她只是反复听,把旋律和节奏刻进记忆里。
五月三日,郑辉飞回洛杉矶,立即投入了《穿普拉达的女王》的后期制作流程。
这个阶段的工作包括几个并行推进的环节:底片套底、精剪版本的微调、DI数字中间片的色彩方案设定,以及配乐的创作和录制规划。
套底是将精剪版本的剪辑信息对应回原始底片素材的过程。
由于这部电影使用了35毫米胶片拍摄配合数字中间片流程,所有剪辑都在数字环境中完成,最终需要将剪辑决定套回胶片,或者直接在数字中间片阶段完成所有画面处理。
郑辉选择的是后者,全程DI流程,这在2006年已经是大制片厂商业片的标准做法。
DI的色彩方案是他和调色师在五月第一周就开始讨论的。
《穿普拉达的女王》的视觉基调,郑辉在前期就有明确的设想:前三分之一是暖色调,偏向普通都市喜剧的温暖感,让观众觉得轻松、亲切。
中间部分逐渐冷下来,随着安迪越深入时尚世界,画面的色温越低,对比度越高,饱和度反而更艳丽,那种时尚杂志般的高反差、高饱和、冷色调,视觉上漂亮但情绪上有距离感。
最后当安迪离开这个世界,色彩重新回暖,但比开头更明亮,更透彻,像是经历了一场暴风雨之后被洗净的天空。
这个色彩弧线和《Clean》的歌词意象不谋而合。
调色师在看完精剪版之后表示理解郑辉的意图,给出了第一版调色样本。郑辉看了之后提出了十几处修改意见,其中最核心的一条是:“变装段落不要太暖。
那段戏看起来是安迪变好了,但其实她正在失去自己。画面越好看,画面背后的情绪应该越冷。”
调色师很快明白了,这是一个用视觉反讽叙事的手法,表面的华丽与内在的迷失形成对位,观众第一次看可能不会察觉,但情绪上会隐约感到不对劲。
等到安迪最后离开时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才会因为这种积累而格外强烈。
第二版调色样本在五月中旬完成,郑辉基本满意,只在个别场景上做了微调。DI流程随即全面铺开,预计六月底前可以完成全片的色彩定稿。
与此同时,配乐的创作工作也在推进。
《穿普拉达的女王》全片需要器乐配乐的段落大约有四十五分钟,分布在六十多个配乐点上。
大部分是轻量级的氛围音乐,这些段落不需要复杂的编制,钢琴加简单的弦乐和电子元素就能完成。
少数高潮段落需要更丰富的配器。
米兰达第一次真正认可安迪的那场戏,郑辉用了一段缓慢上行的弦乐线条,像是一扇沉重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
巴黎时装周段落的音乐则完全不同,他设计了一段带有法式电子风格的配乐,合成器音色冷峻、节奏精确,传递的是时尚产业运转时那种精密而无情的机器感。
最后的结尾段落不需要器乐配乐,因为那里放的是《Clean》
《Clean》的前奏会在安迪把手机扔进喷泉时第一次响起,以钢琴和环境音铺垫。
等她回到纽约,与过去的生活重新建立联系,歌曲才正式进入主歌,并在她与米兰达隔街相望后推入副歌,延续至片尾字幕。
这种安排意味着《Clean》不只是一首插曲,而是整部电影情感线的最终落点。观众走出电影院时脑中回响的最后一段音乐,就是范彬彬的声音。这对歌曲的传播力有很大的加成作用。
范彬彬在巴黎的日子,被切割成几个平行运转的板块。
首先是郑昭明,孩子刚满五个月,正处于对周围世界充满好奇的阶段,每天需要大量的陪伴和互动。
虽然有月嫂和范父范母帮忙,但范彬彬只要不在工作,就会尽量自己带。
她给郑昭明喂奶,哄他睡觉,看着他在婴儿床里挥动小手,这些日常,对她来说是最珍贵的时刻。
没有人会想到,一个正在拍摄好莱坞大片的中国女星,会同时在巴黎的一栋公寓里照顾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
这种双重生活的张力,有时候会让范彬彬产生不真实感。
上午她可能还在对着郑辉发来的小样文件,一句一句地练习英文歌的咬字和气息;下午她就抱着郑昭明在公寓阳台里晒太阳,看孩子被阳光逗得眯起眼睛。
公寓有一间书房被临时改造成了简易录音空间,小云从巴黎本地的音乐设备店购置了一套便携式录音设备。
设备不算专业录音棚级别,但用来录制练习样本和基础Demo已经绰绰有余。最终的正式录音必须在专业录音棚完成,但练习阶段不需要那种条件。
范彬彬的练习方式是先听郑辉的小样三到五遍,把每一句的情绪走向和气息位置记在纸上。然后关掉参考音频,自己跟着伴奏唱。
唱完一遍后回放,和郑辉的版本做对比,找出差距最大的地方,重点攻克。
每两到三天,她会挑出自己觉得最满意的一版录音发给郑辉。
她的英语口语在签约CAA后一直在练,已经有了长足进步,日常交流完全没有问题。
但唱歌和说话是两回事,唱歌需要把英文单词的元音和辅音放进固定的节拍框架里,同时保持气息的连贯和情感的传递。
任何一个发音上的不自然,在录音棚里都会被无限放大。
她最初录的几个样板存在明显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咬字过于清晰。
中文歌曲的演唱习惯是每个字都要交代清楚,但英文流行歌曲讲究的是连贯和流动感。
某些辅音需要被“吃掉”,某些元音需要被拉长或缩短以配合节拍。
范彬彬第一版录音里,每个英文单词都被发得过于完整,导致整体听感生硬,缺少流行音乐应有的松弛感。
郑辉在洛杉矶听了录音后,会通过邮件回复详细的修改意见。
“不要把每个单词都当成独立的发音单位。英文歌曲里,一个乐句才是最小单位。
你唱Welcome to New York的时候,welcome to这三个音节应该是一个整体滑过去的,不要在to这个字上停顿。”
“《Clean》第二段副歌里,finally这个词的重音在第一个音节上,但你的重音放在了第二个音节。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语感。
你把fi-NAL-ly唱成了,FI-nal-ly才是对的,轻重对了,情感才对。”
范彬彬收到修改意见后,会花一到两天时间消化、调整,然后重新录制样板发回去。这个循环在整个五月持续进行,平均每四到五天一个来回。
到五月中旬,她的第三版样板已经有了质的飞跃。英文发音的流畅度明显改善,气息控制也更加自然。郑辉回复只有两个字:“接近。”
除了歌曲练习和照顾昭明,范彬彬在巴黎还有另一条线在同步推进,迪奥的品牌工作。
作为迪奥的现任亚洲区代言人(即将升级为全球代言人),范彬彬需要在合约期内完成品牌方安排的各项宣传活动。
五月上旬,范彬彬在巴黎完成了一组《ELLE》法国版的封面大片拍摄。
拍摄地点在巴黎第一区的一座十七世纪私人宅邸内,背景是斑驳的灰色石墙和被阳光切割出明暗层次的狭长走廊。
她穿着迪奥2006秋冬高级成衣系列,造型简洁、有力,没有过多的配饰和装饰,纯粹靠服装线条和人物气质撑起画面。
摄影师是法国人帕特里克·德马什利耶,他曾为戴安娜王妃拍过那组著名的《Harper's Bazaar》封面。
拍摄过程中他多次称赞范彬彬的镜头感:“她知道光从哪里来,而且她不怕光。很多模特和演员在强光下会本能地眯眼或者调整角度,她不会。
她让光打在脸上,然后用表情告诉她这是她的光。”
这组大片计划在六月刊《ELLE》法国版发表,配合戛纳电影节的时间窗口,形成一轮完整的媒体曝光。
五月中旬,《Vogue Paris》也通过迪奥的协调,安排了一次范彬彬的内页专访拍摄。
《Vogue》法国版此前很少为中国女演员做单独的人物专题,这次罕见地开了一次例。虽然不是封面位置,但八页的内页篇幅加上卡琳·洛菲德亲自撰写的编者按,分量已经足够重。
卡琳·洛菲德在编者按里写道:“在巴黎的时尚体系中,我们习惯了用设计来定义人,但偶尔会遇到相反的情况,人定义了设计。
范彬彬穿迪奥的方式,不是在展示衣服,而是在告诉衣服:我允许你出现在我身上。这种态度,很少见。”
迪奥的团队对这些媒体露出的效果非常满意,在他们的规划中,范彬彬从五月到七月的每一次公开亮相,都是在为七月高定时装周上正式宣布全球代言人续约做铺垫。
他们需要在宣布之前,让欧洲市场对范彬彬的面孔和形象建立足够的认知度和好感度。
而戛纳电影节,是这个铺垫链条中最关键的一环。
七月的巴黎高定时装周,迪奥计划在那里正式宣布与范彬彬的续约。
如果五月的戛纳电影节范彬彬拿到了影后,那么七月的官宣将是一场王牌事件,“戛纳影后成为迪奥全球代言人”,这句话的公关价值足以让全球时尚媒体争相报道。
如果没有拿到影后,官宣的力度会相应调整,但依然会进行。
无论哪种结果,迪奥都需要为七月做足准备。
迪奥的私人高定工坊已经开始为她搭配礼服和配饰。
几套方案被提出来,有经典的黑白色系,有当季高定系列的主打款,也有更大胆的实验性设计。
但最终的方案,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郑辉。
消息是通过CAA传到迪奥的。
郑辉得知迪奥正在为范彬彬准备高定造型后,他想起范彬彬后世著名的花仙子礼服,于是画了一幅概念图,通过CAA转交给了迪奥的创意团队。
概念图画的是一件立体花卉礼服。
严格来说,那不是一张标准的时装设计稿,而是一幅介于插画和设计图之间的视觉概念。但它传递的信息非常清晰。
浅灰色薄纱撑起宽松的A字轮廓,裙身轻盈通透。礼服的“花”意不靠铺满,而是集中在正前方,从V型领口开始,一道硕大的立体花瀑沿着中轴线向下直泻。
花朵由丝绸、欧根纱和树脂定型,有层次地卷曲、吐蕊。
肩颈处的花苞细密紧凑,像初生的花;
顺着腰线往下,花朵逐渐舒展、变大、堆叠,直到裙摆最前端才繁盛地簇拥在一起。
而大面积的两侧裙身,只是薄薄一层素色纱,轻盈地笼着。
重花与素纱对比,既有生长的盎然,又留了呼吸的余白,让她像一株正在抽藤生长的静枝。
当然,太过于暴露部分他还是修改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