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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真正希望迁都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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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不满的瞪了一眼差点抹眼泪的朱高煦,不再理他,看向了正在沉思的朱高炽。

“太子,你怎么看?”

朱高炽显然早有准备:“回陛下,臣以为,蔡侍读与夏尚书之言,各有各的道理。”

朱棣更...

方敬回到礼部衙门时,日头已西斜,余晖把青砖墙染成一片暖赭色。他刚在公案后坐下,茶盏才捧起,门外便传来一声清越的通禀:“大宗伯,工部侍郎金幼孜奉命来见。”

方敬抬眼望去,金幼孜一身绯袍,腰佩银鱼,步履沉稳地跨过门槛,躬身长揖:“下官金幼孜,叩见大宗伯。”

“金兄免礼。”方敬放下茶盏,示意他落座,“可是为那日本使团之事而来?”

金幼孜未坐,只垂手立于案前,神色肃然:“非为使团,实为大宗伯府邸牌坊事。今晨工部接到礼部文书,称大宗伯府拟立‘探花尚书’坊,然查《大明会典》卷三十七,凡六部尚书建坊,必经都察院核验、工部勘估、礼部复议三道,方可动工。今礼部文书未附勘估图式,亦无户部准支银两凭据,故不敢擅动。”

方敬一怔,随即苦笑:“原来这牌坊,不是写几个字挂上去就完事?”

金幼孜颔首:“正是。依制,坊高九尺,宽六尺,用楠木或梓木为柱,覆青瓦,脊饰螭吻,额题四字须由翰林院书丹、内府监镌刻,不得私刻。且坊前须设石鼓一对、石狮一对,均需按品级雕琢——尚书坊前石狮须蹲踞张口,左雄右雌,爪下踏绣球者为雄,踏幼狮者为雌。若误刻为闭口狮,或雌雄倒置,则属僭越,御史可即刻参劾。”

方敬听得额角微汗:“那……石鼓呢?”

“石鼓须呈圆柱形,高二尺四寸,径一尺二寸,上镌云雷纹,鼓面刻双环纹。每鼓重逾三百斤,须由匠作营采石、凿坯、细磨、上漆四道工序,耗时二十三日。”

方敬揉了揉眉心:“二十三日?那得等到克平周岁了。”

金幼孜终于微微一笑:“大宗伯莫急。下官此来,实为代家兄传话——家兄金纯昨夜与下官同饮,言及大宗伯不谙仪制,恐为小人所趁。故特令下官携《洪武礼制汇编》残本一部,并亲笔标注数处,以备查阅。”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册蓝绢包角的线装书,双手奉上。

方敬接过,翻开来,纸页泛黄,墨迹却清晰如新。翻至“官员第宅规制”一节,但见朱砂圈出数行:“凡尚书第,门广三间,深一丈八尺,檐高一丈二尺;门钉七十二枚,纵横各九;门环铜铸,重三斤六两;门楣悬匾,高不过三尺,宽不过五尺,匾文须正楷,不可狂草,不可涂改,不可补字……”

他指尖划过“门钉七十二枚”,忽想起一事,抬头问道:“金兄,我方府旧门钉,是三十枚。”

金幼孜点头:“是。侍郎府例用三十六枚,尚书府须加三十六枚,共七十二枚。今门钉已备,然钉帽须用赤金箔贴面,每枚贴金一钱二分——此金须自筹,工部不供。”

方敬哑然片刻,忽而笑道:“那我明日去当铺,把当年殿试那方端砚当了。”

金幼孜一愣,旋即摇头:“万万不可。大宗伯不知?那方端砚乃太祖皇帝钦赐,砚底有‘洪武二十七年御赐方敬’八字阴刻,若流落市井,锦衣卫巡城御史见之,当场便可锁拿问罪。此砚非金玉之贵,乃天恩之重,岂可轻弃?”

方敬愕然,忙将砚台从案下取出,果然砚背凹处有细密朱砂印痕,拂去浮尘,赫然显出“洪武二十七年御赐方敬”九字,字迹遒劲,刀锋凌厉,绝非后世伪刻。

他手指抚过那九个字,心头一热,又一沉。

原来自己早已被钉在了这庙堂之上,连一方砚台都是铁证。

金幼孜见他神色变幻,轻声道:“大宗伯,下官还有一事相告。今晨鸿胪寺报来,日本使团中,有一名随员自称‘勘合贸易商佐藤忠信’,昨夜递了贴子,欲求见大宗伯,言有‘紧要商情’相告。”

方敬挑眉:“商情?”

“是。此人托鸿胪寺主簿转呈一匣,内藏物三件:其一,倭刀一柄,鞘为鲛皮,柄缠黑丝,刃长三尺七寸,寒光凛冽;其二,硫磺粉半两,盛于素瓷罐,罐底有‘堺港丰田屋制’印记;其三……”金幼孜顿了顿,“是一叠海图残片,绘有福州至琉球、再至萨摩藩航线,上有朱砂批注‘潮汐时辰,礁石暗涌,避风锚地’等字,笔迹工整,墨色尚新。”

方敬眸光骤亮:“海图?”

“正是。鸿胪寺验过,纸为倭国楮皮所制,墨含松烟与海藻灰,确系近岁所绘。佐藤忠信称,此图乃其父辈三代航商所辑,愿献于大宗伯,换一道勘合凭证——非为商船,而是为其族弟佐藤信长,求一‘赴京习礼’名额。”

方敬沉默良久,忽然问:“金兄,你可知为何倭人如此渴求勘合?”

金幼孜目光微凝:“因勘合非仅通关文书,实为生死符契。无勘合者,船至宁波港即扣;有勘合者,可入港卸货、领引、住驿、赴京,甚至可在会同馆设铺售货。一纸勘合,值千金不止。”

“千金?”方敬冷笑,“怕是万金。我昨日翻户部旧档,永乐元年,日本贡船二艘,载硫磺三千斤、刀剑一百二十把、扇三百柄、屏风二十架,折价白银四千二百两;而朝廷回赐,赐钞三万贯、锦缎二百匹、瓷器三千件、铜钱五十万文……”

金幼孜接口道:“回赐价值,约白银十万两。”

两人对视一眼,皆未言语。

窗外暮色渐浓,一只归巢的雀儿扑棱棱掠过檐角,撞得铜铃轻响。

方敬忽道:“金兄,你信不信,足利义满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铜钱,也不是勘合。”

金幼孜垂目:“愿闻其详。”

“他想要的是名分。”方敬指尖叩着案角,声音低而沉,“‘日本国王’四字,他不敢写在国书上——因为天皇还在京都。可若大明皇帝亲口称他为‘日本国王’,授以金印、冠服、诰命,那他便是名正言顺的‘王’。天皇若再阻挠,便是违逆天朝旨意。这才是他派和尚来的真意——让和尚替他跪,替他拜陵,替他领赏,替他受封……然后回去告诉天下,‘大明已认我为王’。”

金幼孜面色微变:“大宗伯之意,是……”

“是。”方敬直视他双眼,“他不怕我们不给铜钱,只怕我们不给名分。铜钱可铸,名分难授。一旦授了,等于承认他凌驾于天皇之上——这是动摇我天朝‘华夷秩序’根基的事。所以朱棣不会轻易点头,但他会拖,会晾,会让祖阿在京师多住些时日,让日本使团多看些繁华,多听些颂词,多收些厚赐……然后在某个恰好的时机,突然颁一道诏书,‘敕封源道义为日本国王,赐金印、冕旒、蟒袍’。”

金幼孜喉结微动:“那……大宗伯以为,该当如何?”

方敬端起冷茶,一饮而尽:“不拦,不推,不许,不拒。让他等着。等他等得心焦,等他等得发慌,等他主动开口求铜钱——那时,铜钱才是筹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头那册《洪武礼制汇编》,忽而一笑:“对了,金兄,我府上那块‘敕造谭国府’旧匾,公公搬走时没带走么?”

“未曾。”金幼孜答,“谭国公临行前留话,匾额乃圣旨所赐,非他个人之物,须待大宗伯定夺。”

方敬点点头,起身踱至窗边,推开棂花窗。晚风拂面,带着初夏青槐的微涩气息。远处宫城角楼飞檐翘角,在夕照里勾出一道金边。

“那就留着吧。”他望着那金边,声音平静,“挂在书房最醒目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我方敬的府邸,曾是谭国公的府邸;而今日,它是我方敬的尚书第。不是靠祖荫,不是靠侥幸,是靠着这一枚‘礼部’铜印,靠着这一纸‘大宗伯’敕书,靠着……我亲手批下的每一道文书,盖下的每一方印。”

金幼孜深深一揖:“大宗伯高见。”

方敬摆手,转身取过朱笔,在礼部当日奏疏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日本使团所献倭寇魁首三人,着刑部勘验口供后,押赴南京镇淮桥斩首示众。所献骏马十匹,交太仆寺验膘;黄金千两,解户部银库;硫磺、铜、刀剑、屏风、扇子等物,照例入库,分存光禄寺、尚宝监、工部诸司。”

笔锋收束,力透纸背。

金幼孜瞥见那行字,瞳孔微缩。

镇淮桥——那是南京处决倭寇的老地方。洪武年间,太祖皇帝曾在此一日斩倭首百三十七级,血浸石缝,三年不褪。

如今,方敬竟要重开此例。

这不是礼数,是警告。

不是接待,是审判。

金幼孜喉头滚动一下,终究未言,只默默拱手退出。

方敬独自坐回公案后,提笔蘸墨,却未写公文,而在一张素笺上缓缓写下四个字:

“礼以制夷”。

墨迹未干,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更轻,更缓,带着一丝犹豫。

徐妙锦掀帘而入,手中捧着个描金漆盘,盘上搁着一碗温热的桂圆莲子羹,热气袅袅,甜香浮动。

她见方敬伏案执笔,便将漆盘轻轻放在案角,自己则取了把藤编小杌,挨着他坐下,伸手捻起他衣袖上一根松脱的金线,细细捻好。

“郎君,今日累么?”

方敬搁下笔,握住她微凉的手指:“不累。就是觉得……这尚书,比当探花难多了。”

徐妙锦笑起来,眼角漾开细纹:“探花只需写诗,尚书却要管天下人的吃喝拉撒、婚丧嫁娶、生老病死、进退荣辱。连倭寇砍头在哪座桥,都要你亲笔批。”

“可不是。”方敬叹气,“方才金幼孜来,说我家门钉要贴金箔,七十二枚,一枚一钱二分,共八两三钱二分金——这得多少两银子?”

徐妙锦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枚簇新的铜钱,色泽赤红,边缘锐利,钱文“永乐通宝”四字清晰可辨。

“这是今早工部送来的样钱。”她将铜钱一枚枚排在案上,“说是要给日本使团看的。还说,若陛下允了赐币,首批铸钱将运往宁波港,专供勘合商船兑换。”

方敬拈起一枚,铜质沉实,入手微凉。

“这钱……真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徐妙锦指尖点着钱面,“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日本缺钱,是因为他们缺铜矿;我们有钱,是因为我们有铜山。可铜山在哪儿?在云南,在江西,在湖广。运铜铸钱,要人,要船,要粮,要银子——这些银子,是从哪来的?”

她目光灼灼:“是从浙江盐引里抽的,是从山西茶课里挤的,是从江南漕粮里省的。每一文钱背后,都是百姓肩上的麻绳、船夫脚上的血泡、窑工肺里的黑灰。”

方敬怔住。

徐妙锦却笑了,将那枚铜钱轻轻按在他掌心:“所以郎君,别嫌门钉贵。七十二枚金钉,钉的不是门,是你的脊梁。钉住了,你就站得直;钉歪了,你就得跪。”

方敬握紧铜钱,掌心被边缘硌得生疼。

他忽然想起祖阿那句俳句:“大明湖广阔,莲上有蛙,蛙跃,惟闻水声。”

原来那蛙跃之声,并非嘲笑,而是试探——试探这方湖水,究竟有多深,多静,多不可测。

夜色悄然漫过窗棂,将案上铜钱染成一片幽暗的铜绿。

方敬摊开手掌,那枚永乐通宝静静躺在掌心,像一颗尚未冷却的星辰。

他轻轻合拢手指,将它攥紧。

窗外,更鼓三响,已是戌时。

南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落人间,密密匝匝,一直铺到钟山脚下。

而钟山深处,孝陵寝宫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而硬的光,像一柄横卧的青铜剑,无声地指向北方。

那里,倭寇的尸首正被仵作抬上囚车;

那里,佐藤忠信的海图残片正摊在鸿胪寺灯下,被七位通事逐字逐句翻译;

那里,祖阿在会同馆佛堂里,对着一盏长明灯,低声诵经,袈裟袖口沾着未干的香灰;

而这里,方敬坐在尚书公案后,听着更鼓,数着铜钱,想着克平睡梦中偶尔踢蹬的小腿,想着徐妙锦捻金线时低垂的眼睫,想着金幼孜离去时袍角掠过门槛的微响……

他忽然明白,所谓权柄,并非高高在上的威压,而是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倭寇的颈项,牵着商人的算盘,牵着和尚的念珠,牵着工匠的锤凿,牵着妻子的指尖,牵着儿子的呼吸……

牵得越紧,越不能松手。

牵得越久,越不能放手。

他提笔,在“礼以制夷”四字下方,又添一行小字:

“制夷者,先制己。”

墨迹淋漓,如血未干。

更鼓再响,亥时将至。

方敬吹熄案头蜡烛,起身,牵起徐妙锦的手。

“走吧,回家。”

“克平该醒了,乳母说他今夜要吃两回奶。”

“那得快些。”

两人并肩走出礼部衙门,仪仗队早已候在门外。四人帷轿静静停驻,轿帘低垂,映着月光,像一道未启的朱砂封印。

方敬扶徐妙锦上轿,自己随后登轿。

“起轿——”

锣声七下,清越悠长。

轿子平稳抬起,穿过金陵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两侧人家窗棂里透出昏黄烛火,偶有孩童啼哭、妇人呵斥、犬吠三两声,皆被轿帘隔在身外。

方敬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徐妙锦依偎过来,鬓角蹭着他肩膀。

“郎君,明日你还要去宫里,陛下召你议日本使团觐见礼。”

“嗯。”

“还有,工部说牌坊的楠木已从蜀中运抵,匠人明日便开始雕琢额题。”

“嗯。”

“对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克平今日抓周,抓了你那方端砚。”

方敬猛地睁眼。

徐妙锦望着他,眼中笑意如春水初生:“乳母说,他小手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砚底那九个字,他摸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咯咯笑出了声。”

方敬怔住,胸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手,隔着轿帘,仿佛能触到月光下那一片静谧的屋檐,那一片沉睡的城池,那一片辽阔得令人窒息的天下。

轿子轻轻晃动,像摇篮。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与更鼓同频。

与钟山松涛同频。

与大明湖的水声同频。

蛙跃之时,水声未歇。

而湖心亭上,一盏孤灯,正悄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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