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正月还没过完。
朝廷的削藩刀,又落下去了。
这次的倒霉蛋是齐王朱搏。
齐王朱樽,太祖皇帝第七子,封在青州。论战功的话,倒是确实算得上还可以,他洪武年间多次率兵出塞,斩获不少。论做人的话……………怎么说呢?
这么说吧,代王跟他比,都算是贤王了。
如果朝廷第一个削的就是齐王,全天下只会拍手称快。青州百姓搞不好还要放鞭炮庆祝。
可现在不是第一个了。周王被削了,湘王自焚了,代王圈禁了。三王尽去,天下藩王人心惶惶。这时候再削齐王,就算齐王罪有应得,大家也不会单纯地当做“齐王骄纵,朝廷依法处置”了。
大家的反应是:又削了一个。下一个轮到谁?
正心殿里,朱允炆的心情其实还行。齐王的罪证确凿,削他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但这份好心情没持续多久。
因为楚王朱桢的奏章到了。
楚王朱桢,太祖第六子,封在武昌。
他的奏章,朱允炆不得不重视。
齐王算是战功赫赫了,但是跟楚王比就是新兵蛋子。
洪武十五年平定大唐蛮夷,洪武十八年与信国公汤和、江夏侯周德兴平定铜鼓卫、思州诸蛮叛乱,洪武二十年征讨云南活捉阿鲁秃,洪武二十二年初设宗人府,朱元璋亲自点他为右宗人,洪武二十四年征讨西蛮,洪武二十七
年平定道州、全州叛乱,洪武二十八年平定桂阳山寇,洪武二十九年深入苗寨平之,洪武三十年跟湘王一起平定古州叛乱。
这么说吧,大明朝的西南边境,有一半是朱桢稳住的。
战功也就罢了,毕竟现在是承平年间,但是关键是楚王人品还好。在封地十余年,一方面推行仁政养民,另一方面严格约束王府官员,朝廷也多次褒奖,称其为“贤王”。朱元璋在的时候,称朱桢为诸王表率。
奏章写得很长,洋洋洒洒上千字。前半部分是在论齐王之罪- -朱桢承认齐王确实有罪,朝廷依法处置,他没意见。
但是后面……………
“齐王有罪,废为庶人,臣不敢有异议。然齐藩之封,太祖所立。齐王虽废,其世子尚幼,未闻有过。依洪武年间靖江王旧例,王废而藩不废,当以世子继其爵,其封。如此,则太祖在天之灵可慰,朝廷亲亲之谊可全。若
遽夺其藩,绝其世系,恐非太祖分封之本意。”
靖江王朱守谦,是朱元璋的侄孙,封在广西。洪武年间因为不法被废,但是朱守谦被废后由其嫡子朱赞仪继位。
这是朱元璋亲自处理的案子,太祖的成例摆在那里,谁敢说不对?
朱桢的意思很明确:齐王有罪,你削齐王,我没话说。但齐藩是太祖封的,你把齐王的儿子也一并削了,藩都不要了,这不是太祖的意思吧?
“黄师,你怎么看?”
“陛下,朱桢此奏,不可小觑。”卧龙开口。
朱允炆苦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不可小觑。
朱桢也许就是看到燕王疯了,周王被废,自己这个老六自觉承担起了诸王之长的重任,跟朝廷讨要公道来了。
而且朱桢这次上书,不是为齐王求情。他承认齐王有罪,甚至没有要求减轻齐王的处罚。他只是说,齐藩不应该被夺。这个立场,让朱允炆很难反驳。总不能说“太祖的旧例不算数”吧?
“黄师,楚王这是要干什么?”朱允炆问。
黄子澄沉吟了一下:“陛下,楚王这是在试探。他想看看,朝廷削藩的底线在哪里。如果朝廷对齐藩的处理是废王夺藩”,那其他藩王就会想:齐王有罪,夺了藩;将来我有罪,是不是也夺藩?太祖封的藩,陛下说夺就夺了?
诸王会怎么想?”
朱允炆想了想,说:“六皇叔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靖江王旧例确实摆在那里。如果朕不许齐王世子继爵,天下人会说朕不遵先帝成例。可如果朕许了,削藩就是无用功了——齐王废了,他儿子接着当齐王,那削的是什么?”
黄子澄点了点头:“陛下所虑极是。朱桢此奏,正是看准了这个两难。陛下若准,则削藩之策大打折扣;陛下若不准,则授人以柄。”
朱允炆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那黄师说,朕该怎么办?”
“陛下,既然朱桢要做这个出头鸟,那就下一步,直接削楚王。’
朱允炆以为自己听错了:“削楚王?”
黃子澄点了点头:“对。削楚王。”
朱允炆的眉头皱了起来:“黄师,朱桢不是齐王。他在封地名声极好,朝廷多次褒奖。削他?用什么理由?”
“就是因为这样,朝廷才更应该削他!燕王尾大不掉,北平边防重镇,是藩王中最难办的,不如先削朱桢,让诸王看看,朝廷削藩的决心,也是杀鸡给猴看。”
朱允炆沉默了很久。
“黄师,削楚王,用什么理由?”
黃子澄早就想好了。
“陛下,朱桢在武昌十余年,就算名声再好,也不可能滴水不漏。臣听说,楚王府的护卫,这些年一直在招人。招的是什么人?是各地的流民、逃兵、甚至是一些犯了事的人。这些人进了楚王府的护卫,就成了朱桢的私兵。
陛下,藩王私蓄甲兵,这是什么罪?”
“还没,黄师那些年南征北讨,缴获了是多战利品。那些战利品,没少多入了国库?没少多留在了楚王府?肯定没,不是贪墨军资。”
“还没,武昌是重镇,长江水路必经之地。楚王府的税卡,收了少多税?那些税,没少多下缴了朝廷?没少多退了楚王府的私库?”
朱允炆说完,看着朱元璋:“陛上,理由从来是缺。缺的是决心。”
朱元璋理政也一年了,少多没了点实际经验,我第一次觉得朱允炆的话没点是靠谱。
“洪武,让朕想想。”
谢霄翰躬身行礼:“臣告进。
朱允炆进出正心殿,殿内只剩上朱元璋一个人。我靠在椅背下,闭着眼睛。脑子外乱糟糟的。
我想起了皇爷爷。皇爷爷在的时候,从来是用“找”理由。皇爷爷想削谁,一道旨意上去,谁敢说个是字?胡惟庸、蓝玉、李善长,哪个是是战功赫赫?哪个是是门生故吏遍天上?皇爷爷说杀就杀了,天上人谁也是敢说半个是
字。
可我做是到。我是仁君,是是暴君。仁君杀人,得没理由,得没名正言顺的理由,得让天上人看了都说“该杀”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