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招厨子 你是要大人做鳏夫吗!
“凤姐儿进来, 不要杵在外头,得了风寒就不好了。”
清明雨淅淅沥沥,天亦是灰蒙蒙的。
沈锦书一早就蹲在如意小馆的门口发呆, 看地上的蜗牛慢悠悠地爬出一段白色的痕迹, 再渐渐被雨水冲刷掉。
馓子掰进碗里,又将蓬松的油条剪成段,拿热豆浆冲进碗里,滴上香油与醋,这本是沈锦书在码头上最喜欢的吃食之一,到今日却也是没了滋味。
“雁雁, 苏女夫子肯定不是凶手。”
沈锦书一说托腮, 一手用调羹将豆浆搅了又搅, 单只是喝了两口, 便迫不及待地念叨,“她虽平日里在学问方面凶了些,但是对我们都很好, 会教我们折纸,也会教我们《天工开物》里好多东西的做法。她不可能会杀人的,她与山长伯伯关系也很好啊。”
莲清书院的事一出,又涉及了几位夫子, 在没查清案子之前, 暂不开堂, 沈锦书也就不用去书院。
苏玉环在书房内落下折扇一把,即便说是去年秋日所遗失, 却无人能证明此话。而戴佳伟就算是百般解释杨慎行并非他所杀,可衣襟夹层处藏的紫槐花瓣确实证明了他在案发当晚去了书房。
二人并不招认杀害杨慎行之事,亦没有直接的证据, 此案只好暂时作罢。
沈雁回与谢婴问了半天话,只能将他们放了,派捕快暂时跟踪注意他们的行踪,叫他们莫要偷跑出青云县才行。
“那凤姐儿相不相信谢大人?”
沈雁回在沈锦书的桌前放了两块紫苏糖,哄她吃朝食。
“相信啊,可是苏女夫子是不会杀人的。”
沈锦书嚼了一块紫苏糖,又伸手去摸软绵绵,“软绵绵,你说对不对?”
“喵。”
软绵绵不知什么时候在外头抓了一只蜗牛,用爪子在地上滑来滑去,引得苦命的蜗牛只能缩在壳里,连头都不敢探出来。
“凤姐儿乖乖用完朝食,谢大人很快就会将案子破了,到时候凤姐儿又可以去上学了。”
沈雁回摸了摸沈锦书的脑袋,看了一眼阿福,示意他过来与沈锦书多说两句话。
才入学那日,沈锦书虽念叨着一定好好念书,可待明成将她送到莲清书院门口,她又怯了。莲清书院里头的学子们个个比她年长,大多她也不相识,这叫她日后可怎么办才好。
但不过短短几日,她便日日要起早,飞快用完朝食后,便让明成赶紧带她去书院。
沈锦书是莲清书院里最小的。见书院里收了个这么小的孩子,大家还以为这是走了什么后门,还是哪位夫子的亲戚。
可沈锦书不仅学东西快,嘴甜,还生得粉雕玉琢,能日日拉着袖子杵着脑袋来问问题,这谁瞧了不喜欢。很快,她便成了莲清书院的宠儿,乐意给她讲学问的人多,给她带饴糖,带各种好吃的人更多。
这么个案子一出,弄得沈锦书哪位哥哥姐姐都见不到,平日里最喜欢的夫子还成了嫌疑人,这她哪能高兴。
已是从晨起叹气叹道眼下了。
不过阿福也是有办法,清明时节路人的形容熙熙攘攘,想必到了午时也不会有太多的生意。阿福就让沈锦书充当起女夫子,让她教他写几个字。
沈锦书一有事做,还是她喜欢的,自然也就咕嘟咕嘟迅速将朝食用了,一笔一划、有板有眼地教起阿福写字,暂时将那些烦恼抛之脑后。
清明不似寒食,可开火。
沈雁回将寒食挑选好的榆钱重新干淨,焯了水,揉了面粉与盐进去,团成了窝窝头的样子,做榆钱窝窝。
剩下的榆钱则预备中午做上蒸菜或是炒肉片吃。
“雁雁觉得五姨会是凶手吗?”
李芝兰一边帮沈雁回捏榆钱窝窝,一边直叹气,“五姨是周姨姐妹中最小的,也是最努力的一个......沈姨说,她小时候是个书呆子呢,读书读得连饭都忘记吃。后来五姨家里供不起她念书了,秋日里她就自己去挖藕来卖,想尽办法凑钱,差点淹死在藕塘里。她那么喜欢读书,杨老不仅是她的恩师,亦是让她入莲清书院当女夫子的人,她如何会杀了他。”
自小到大,苏玉环的样貌在李芝兰的记忆中不曾有过什么变化。她一直很年轻,将那些青丝全都梳成一个发髻,用发带绑好。
她喜欢把弄着一把折扇,连教李芝兰识字时,她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
儿时不懂事,她还曾大言不惭地与母亲说,长大要嫁给苏玉环,让母亲一顿好揍,引得苏玉环握着折扇在一旁捂嘴偷笑。
后来她才知道,这样芝兰玉树的人,是女子啊。原来女子,也可以这样有学问。
她还记得她儿时的第一支毛笔,就是苏玉环送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杀人呢......
“是不是凶手,并不是我们说了算。”
沈雁回在指尖沾了些油,防止面粉糊黏连在一块儿,轻声安慰李芝兰道,“不过,我的菜牌还未写完,苏女夫子可是答应了我要给我写的,不然我的饮子小摊可开不出来了。”
门前摆着的小推车上还挂着一半的菜牌,吱呀晃动。另外的一半,还在等着有人将它们全部填满。
苏玉环的样子在沈雁回的脑海里打转,该用什么词去形容她呢。
不羁。
“也是,五姨喜欢吃槐花做的菜,也喜欢吃榆钱窝窝。待案子结束了,想必青云县的槐花开得也盛。我相信五姨......”
李芝兰将手中的榆钱窝窝仔细地捏好,“届时将榆钱窝窝给五姨送去,再摘些槐花,做槐花饭,这是沈姨她们几个小时候很喜欢吃的饭。再给她酿槐花酒,都给五姨。”
桌上的榆钱窝窝整齐地握在扁箩中的箬叶上,表皮粗粝却被点缀的榆钱叶织出翠绿的花纹,攥紧了春意。
如意小馆外烟雨蒙蒙,乌云遮蔽了光亮。
但清明时的雨很快便会散去,日后便是无数豔阳天。
“沈小娘子,你快救救咱们!”
牛大志挎着刀从外头快步踏进来,神色局促,脚步虚浮,“我,我们马上要被毒,毒死了......”
他捂着肚子,见到桌上的茶,立刻给自己倒了一杯,并未喝下,而是给自己好好漱了漱口,走到门口吐掉。接连几次,反反複複。
最终痛苦地趴倒在桌子上哀嚎。
“牛叔叔,你这是怎么了!”
沈锦书正在教阿福怎么写好自己的“福”字,阿福正美滋滋地给她展示呢。二人见牛大志神色痛苦地趴在离自己不远的桌上,似是快翻出了白眼,沈锦书连忙与阿福过去搀扶他。
“没想到,没想到我牛大志一世英名,最终并不是殉职在了我的捕头生涯中,而是,而是......呕......”
话还未说完,牛大志立刻起身,跑到离如意小馆不远处的桃花树下,一阵狂吐。
“牛叔叔,凤姐儿给您拍拍。”
沈锦书不顾外面的细雨,站在牛大志身旁给他拍背。
“凤姐儿,你真好......呕。”
“牛叔叔,你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阿福搀扶着牛大志进如意小馆,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给他塞了一块紫苏糖压一压。
“小饼,小饼他不是人......”
牛大志面色苍白,踉跄着撑直身子,连嗓音都嘶哑了,“沈小娘子,你,你快阻止他来你这儿应聘厨子。”
他话未毕,门口又冲进来两位捕快,神色凄惨,如同他方才一模一样。
“我宁愿去跟踪苏玉环与戴佳伟,也不要只是回县衙喝一口水的功夫,就差点被王饼给毒死......娘,儿不孝,可能要早去了。”
一位捕快眼泪汪汪,亦是翻了白眼。
“真的有这么恐怖吗?冰糖肥肠还未吃习惯?”
沈雁回将那一扁箩的榆钱窝窝给收到了厨房,架起了蒸笼,恐他们不小心给吐里头了。
“那定是比冰糖肥肠还恐怖,王饼这厮,他都学会骗人了,说这是沈小娘子你做给大人吃的,先叫我们尝尝。我们一早就去巡街了,正饿呢,也没管,就尝了一口......”
另一捕快大口嚼了几块酸萝卜去掉嘴里的怪味,“那一口,我恍惚间,见到了我太爷爷。”
牛大志与另外两名捕快趴在如意小馆的桌子上一动不动,只有沈锦书与阿福偶尔上去还戳上两戳,确保他们还活着。
王饼之菜胜过牢狱千万刑罚。
“沈小娘子!”
王饼在官衣上系了条围裙,手里端着一盘菜,从如意小馆的门槛处跳进来,“我想通了,我决定弃武从厨,应聘你这儿的厨子,当厨子,是我王饼从小的梦想。沈小娘子,你快尝尝我这道醋溜鳜鱼做得如何?”
一道醋溜鳜鱼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到牛大志与其他两人面前,惊得三人连连弹跳起。
若是光看这道醋溜鳜鱼的外表......
火候纯正,酱汁醇厚地浇盖在上头,点缀葱花几段,确实不错。
“王饼,若沈小娘子真尝了这道醋溜鳜鱼,你是要大人做鳏夫吗!”
一捕快强撑着身子,还要护着沈雁回,“如此恶行,大人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们俩怎么这副样子?”
王饼的眼神中露出了一种清澈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怎么眼泪汪汪的,莫不是被我方才做的酱烧琉璃肺给好吃哭了?沈小娘子,你快尝尝。若你说好吃,我立马辞了眼下这差事,来如意小馆当厨子。”
他的眼神中满是期待、自信、渴望。
王饼做的酱烧琉璃肺,采用公羊肺,未灌水洗上一个时辰,而是简单冲洗后便直接下锅。
卖相是还成,要不衆人也不会听他说是沈小娘子所做,而蒙混过去。
但一口给牛大志臊了二里地。
“我。”
沈雁回咽了咽口水。
牛捕头与这两位捕快平时也是练家子,个个都是身强力壮的,此刻翻起了白眼,都快吐沫子了。
她吃了,明天还能开如意小馆吗......家里头还有一大家子人要照顾。
空气一时凝固住了,如意小馆安静得出奇,只有软绵绵在地上滚蜗牛的声音。
“凤姐儿,要不你尝尝?”
王饼端起了醋溜鳜鱼,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沈锦书与阿福身上。
他们俩咬着紫苏糖,一下子躲到了牛大志身后。
“我,我说小饼,小饼,祸不及孩子。”
牛大志艰难地将沈锦书与阿福护到了身后。
那一盘醋溜鳜鱼又被静静地放置在了桌上,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沈小娘子,我来应聘厨子!”
僵持不动间,又有人拿着应聘告示快步进门。
王饼盯着醋溜鳜鱼的身子一怔,霎时间生起一股“杀气”。
竟有人来与他抢他心心念念的行当。
“你是......”
沈雁回反反複複打量了此人一眼,“怎么瞧着好像有点眼熟,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还似乎不止一次,只是实在是不太容易记起。
“嗨,我是......”
此人眉头一扬,见沈雁回对他还有印象,别提心里有多得意了。
话未说完,谢婴便踏入如意小馆,走到沈雁回的身旁,凑得极近耳语。
只是言语间,又带着些别样的情绪。
“雁雁自然会觉得眼熟。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雁雁,认识吗?”
木,木瓜!
沈雁回又盯了那人一眼,这不是客来楼的小陈吗?
“你要来应聘厨子吗?”
谢婴直直往一旁的桌子一座,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做菜水平如何,与本官讲讲,又或是现场炒一道来。”
那姿势极为有腔调与派头,知晓的是坐在如意小馆的凳子上,不知晓的还以为坐在公堂之上。
这到底是谁的如意小馆!
沈雁回站在谢婴背后揪了揪他的衣襟,轻声道,“谢婴,你还替我管上了。”
“不可以吗,雁雁。”
谢婴抬头,狭长的眼眸似春水,眉头微蹙,恳求道,“我也是想帮雁雁相看相看。”
美色误人,沈雁回默认。
沈雁回时常想自己活了两辈子,看什么都看透了,最终到底为什么会栽在谢婴手里。
这厮甚美!
“呃......”
小陈不解地看了谢婴一眼,“到如意小馆应聘厨子,是由大人把关吗?”
眼下,竟还有这这这样的规定?谢大人已经殚精竭虑到去饭馆里帮忙着干活了!
谢婴轻抿了一口茶。
“既是雁雁的饭馆,日后本官是要做老板郎的,本官自然要把关把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