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真相大白 明珠。
“这不是李小娘子吗?”
“芝兰......你, 不是上个月出嫁了吗?”
人群叽叽喳喳的,很快就有人认出了她。
在立于围观百姓中时,李芝兰是戴着面纱的。
如今她跪在堂前, 摘掉了遮蔽她容貌的面纱。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 苍白,十七八岁的年纪,没有却没有一点儿精神气。
惊堂木又响,谢婴招了招手,示意李芝兰继续讲。
李芝兰恭敬地朝谢婴磕了几个头,一字一句道, “大人, 民女李芝兰愿做人证。民女便是被王梅花以嫁娶为由, 卖进了山中。”
“芝兰, 你别说了,快回家去!”
沈娣想开口打断李芝兰的话,李芝兰却将手抚上了沈娣的脸。
她轻轻抚了抚沈娣紧皱的眉心, 冲她甜甜一笑,“沈姨,如若芝兰不出来。仅凭沈姨一人,怎么能斗得过这些坏人吶。”
“芝兰啊。”
牛大志长叹了一口气。
你这又是何苦说出来。
李芝兰就是那位自己跑回来报官, 将王梅花和那几个牙人送进牢狱的女子。
县衙的几个捕快心照不宣, 谁都没有向他人提起, 这本该是个秘密。
按理说,凡案子都要有人证物证, 可这女子买卖案虽有人证,却判不了。
谁会叫自己受了伤害的宝贝女儿出来指证。
所以王梅花和这几个牙人,迟迟未判。
沈雁回将视线落在了李芝兰的手上。她原本葱白纤细的手指, 如今每一根都包裹着布条。布条不雨水打湿,渗出淡淡血色。
谢婴也注意到了那手指,他神色凝重,“细细讲来。”
“民女李芝兰,家住乌衣巷,于上月初十出嫁,而说亲的媒婆,就是这王梅花。”
李芝兰如同方才的沈娣,抬手指向王梅花。
面对这将她推入火坑之人时,她还是止不住浑身颤抖,声音渐渐嘶哑,“那本应是个喜庆日子,奈何民女却上了陈强的贼船。那恶人陈强在船行至半路时就将民女迷晕,锁在木箱之中。他用布条塞住民女的口舌,用麻绳束缚住民女的四肢,民女哭喊不得,动弹不得,只能在暗无天日的木箱中与鸡鸭同住......”
“待民女浑浑噩噩,再次睁开眼睛时,竟已经不知被带到了何处。四周都是山,看不到尽头的山。而民女那所谓的‘丈夫’,却是个已是天命之年的人......”
是要有多大的勇气,她才能说出这些话。她要出来指证,她要将那些坏人绳之以法。
“造孽啊,王梅花你就不怕造报应吗?芝兰她才十八岁啊!”
围观的百姓又开始蠢蠢欲动,这王梅花自当上这媒婆以来,到底是做了多少恶事。
他们也怒气冲天,恨不得也像沈娣与李芝兰一样,将堂上的王梅花撕碎。
“一派胡言!”
上月才做成的生意,又是她亲手送她入的牢狱,王梅花当然识得李芝兰,这样一指证,再抽丝剥茧,岂不是真坐实了她买卖女子之名?
沈雁回那件亲事,她可以说是替亲戚帮忙。她咬牙切齿,只要她不承认,便怎么也要为自己搏一搏命。
“你这小贱蹄子简直一派胡言,自古说亲都要纳彩纳征,见过双方父母的。你怕是在婆家遭了什么难,偷偷跑回来,污蔑于我,你这......”
“王梅花!”
李芝兰打断了王梅花气急败坏的胡言乱语,她指向王梅花的背后,“你身后的,不就是那所谓的男方父亲吗?”
王梅花的身后,是另外的几个牙人。他们从一开始被带到公堂上时,就一直低着头,用散乱的头发遮脸,不敢说一句话。
别看王梅花身段矮,但确实这帮牙人的头儿。她能说会道,鬼主意多,做事又狠辣,一开口能将黑的说成白的,这些年带他们几个挣了不少银钱,没有人不服气她。
沈娣也跟着往后瞧去,她忽然瞪大眼睛,大口喘气,若不是一旁的牛大志扶了一把,几乎要晕倒在地。
“是你们,是你们。三年前,你们可是姓白啊!”
“我,我......”
有着王梅花顶在前头,那几位牙人自然不敢大声喘气。
“好好说话。”
谢婴的声音冷冽,吓得他们不停地抖动,更是说不出半句。
没想到这上月刚送去的姑娘,不知怎么的跑的回来,不知怎么的将他们给送了进去。今日还到这公堂上来,认出他们。
“打板子吧。本官一向不愿用这些刑罚,可给了你们机会,不中用。”
谢婴扔了一个令签。
让他来!今日非打死这帮孙子!
牛大志自告奋勇,提了那杀威棒,将沈小宝往刑椅上一拎,举棒便打。
他才用了饭,有的是气力!
身后的捕快也才用了饭,那气力,力拔山兮。
才打了没几下,那几人就受不住了。
那沈小宝,更是哀嚎连连。
沈雁回在堂外看得心里舒坦。
嚎得最响亮,那说明伤得不重。要是没救了,嚎都不会嚎。
牛大志像是听见了沈雁回的心声,吐了两口沫子搓手心,打得更重了。
杀威棒的打上皮肉的声音今日倒像支动听的曲子,听得百姓们心里直舒坦。
白色的囚服很快被浸染,变得血肉模糊。
“梅,梅姐.......要不咱们招了吧。再不招,就要被打死了。啊!我招!我招啊!”
“大人,是小的生了贼心,卖了这些姑娘......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别打了,可别打了啊......”
其中一个牙人脸色苍白,已是连说话的气力都没了。
另外的那两个连同沈小宝,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泼醒。”
几盆冷水下去,他们又醒了。
今日怎么着,也得将眼睛睁得大大的。
堂下的沈雁回朝谢婴竖了个大拇指。
谢婴自然是注意到了,他清咳了一声,将脸转向别处。
谢婴没有打王梅花,他要留着她的气力,一字一句清楚地承认自己的罪行。
平日里跟在她后面做事的几个兄弟,如今都奄奄一息,血肉一片。
牢狱里的板子可不比公堂之上,那是几十板子下去,是能要人性命的。
“小的招。”
王梅花终于忍受不住,瘫软下去。
对于这些年干过的勾当,王梅花与那几个牙人在公堂上说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全让暂代师爷的明成记在纸上。即便记不清,杀威棒一横,便记得清了。
听着这些人说也说不完的罪行,堂下的百姓听得揪心,更有人抹起了眼泪。
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的恶徒,便是下了十八层地狱,放在那油锅里煎炸,那也是轻了!
“芝兰啊,你这是要了阿娘的命啊,芝兰啊!”
一声悲呼从人群中传来,是李芝兰短短一月生了半头白丝的母亲。
“芝兰啊,阿娘不是叫你别出来。你何苦爬了那围牆翻身出来,这样一来,你日后可怎么办啊!”
她在堂下哭得伤心欲绝,老泪纵横,却又踏入县衙内不得,只能倚着柱子悲怆。
沈雁回心中一凛,原来这就是她手指又渗血的缘由。
李芝兰是翻牆出来的。
“进来吧。”
谢婴叹了一口气。
“谢大人。”
她踉跄着进了堂上,朝着谢婴扣了几个头。
“芝兰啊......”
李芝兰被搂进了怀抱,“你这又是何苦,我的好芝兰。”
那衣衫已被雨水浸透,可李芝兰觉得别样温暖。
她抬眸,已是泪流满面,“阿娘,我想帮帮豔豔姐,我想帮帮她们。”
“我逃出来了,可她们没有。”
李芝兰真的没有想过能再次见到周豔。
那根本不是她记忆中的豔豔姐。
她们同住在乌衣巷,沈姨将豔豔姐养得很好。她的眼睛很漂亮,笑起来很好看,却总是来逗她。
很多人说,仵作女,晦气,命里带煞,娶回家是要折寿的。
她的豔豔姐从不这么想。
“大不了我以后不嫁人,大雍行当千千万,还能没有一样是我周豔不能做的吗?万一日后陛下心慈,叫仵作也能走仕途呢,到那时,我便女扮男装考科举去!”
日光将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扑闪扑闪,她整个人散发着蓬勃的朝气。
跟在她屁股后头的李芝兰觉得......
豔豔姐,好像一颗发光的明珠啊。
那不是豔豔姐,不,那不是她的豔豔姐。
李芝兰不敢将头转向那一面。在草垛子里躺着的,浑身臃肿的,笑得痴傻的妇人,不是她的豔豔姐!
“芝兰,你喝一口粥吧。”
周豔将一碗稀粥捧到李芝兰面前,一脸痴笑,“不然要饿肚子的。”
“我不吃!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李芝兰一把打掉周豔手里的碗,嫌恶地看了她一眼。
瓷碗碎裂的声音很响,很快就惊动了外面的男人。
那男人推门而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暴怒地给了她一巴掌,又狠狠地踹了她几脚。
“老子把你娶回来,不是让你当千金小姐的!给脸不要脸。”
好疼......山里的夜又湿又冷,李芝兰蜷缩在木板上不断发抖。
她觉得她的肚子被他踢破了,好疼,她的手也好疼啊,指甲在路上也掉了好几个。好疼......
半梦半醒间,有人轻轻抚过她的额头,一遍又一遍地给她擦身退烧。
她隐隐听见了......
小时候一直唱的,乌衣巷的歌谣。
第二日,李芝兰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没见着人。
逃!眼下就逃,逃出去!
她朝着山里一路狂奔,就连手脚被树枝划破都未敢停下。
可这山太大了,山连着山,她迷路了。
山里有一个好心的婆子给了指了指路,等她一转身,只觉得眼前一黑。
醒来后,还是熟悉的木板,熟悉的草房子。
她的腿也好疼,扭伤了......
“芝兰,吃饭吧。”
周豔还是将一碗米粥捧到她跟前,“做什么事,都是要吃饱的。”
“周豔!”
李芝兰一把揪住周豔的领口,虽然手指的鑽心般的疼痛,但她依旧怒气冲冲,“你还是周豔吗?为什么不逃啊!”
“芝兰,吃饭吧。做什么事,都是要吃饱的。”
周豔依旧重複着方才的言辞,对李芝兰的话无动于衷,像一具木偶。
两日未进食让李芝兰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那碗白米粥冒出的热气鑽入她的鼻子,她可她捧不住碗,那拿不起那汤匙。
周豔没有说话,拿起汤匙,一口一口地喂她,“做什么事,都是要吃饱的。”
待一碗粥全部下肚,周豔笑了两声,转身离开。
“你的腿?”
李芝兰终于发现周豔走路的姿势不对劲。
“瘸了。”
周豔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门,留给了她一个背影,一个臃肿的背影,像极了一位老妪。
李芝兰很难过。
不知是因为眼下遭遇的自己,还是变了样子的周豔。
但她还是要想办法逃。
接下里的李芝兰,变了。
她温言软语,变着法子撒娇,让男人给她买药治手治腿,哄他自己要留在这儿一辈子。
年轻,朝气,水灵灵娇滴滴不似山里的女人那样粗糙,这些都能迷得男人找不着北。
“可以也给大姐治治腿吗?”
李芝兰搂着男人的脖子,在他耳侧轻轻吹气,“大姐还要干农活,一瘸一拐的,走起来慢。”
“她的腿都瘸了三年了,哪能治好,浪费银子。”
男人一把抱起李芝兰,踹开房门,“不如买些好东西给你这小妖精补一补,给我生个儿子。”
今日村里又有人娶亲,好多人去帮忙,男人也跟着去了。
他走了。
逃!
是个逃的好机会!
李芝兰去厨房里摸了几个馒头,趁着月色,打开院门。
可那院门口,站着个黑影,那是周豔。
“你要阻止我吗?”
这些日子实在遭受了太多苦难,李芝兰终于撑不住了,崩溃大哭。
“为什么啊,豔豔姐,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豔豔姐,我好怕,我想回家,豔豔姐,我想回家......”
“兰姐儿,那就回家。”
周豔用袖子擦去李芝兰满脸的泪水,“豔豔姐,带兰姐儿回家。”
周豔塞给了李芝兰一大包干烙饼子,几颗从她头面上偷偷扣下的蚌珠。
其中有一颗蚌珠,用红线串着,最大,最圆。
还有一张地图。
一张周豔用三年时间,拄着木棍,一瘸一拐,走遍了整座山,画出的地图。
“豔豔姐,你和我一起逃吧。”
李芝兰哽咽地抱住周豔,痛哭流涕。
她误会她了!她误会她了!
她一直是她的豔豔姐!
“兰姐儿,豔豔姐的腿瘸了。”
周豔轻轻地拍打李芝兰的背,如儿时她们在乌衣巷。
蝉鸣的午后,她在芭蕉叶下,拍着她的背,唱着歌谣,哄她睡觉。
“等你出去了见到我的母亲,告诉她,她的豔豔过得很开心。让她快拿着这蚌珠,想豔豔了,就看看它。”
月光洒在周豔的脸上,照得她整个人熠熠生辉。
李芝兰觉得,即便豔豔姐的样貌不複当年。
她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豔豔姐,她心中的那颗明珠。
待李芝兰讲完,沈娣几乎昏死过去。
她又听了一遍她的豔豔的遭遇。
李芝兰怎么会跟沈娣说假话。
那是她逢人就笑呵呵,从小到大将饴糖塞满她衣袋的沈姨。
她李芝兰,也要将周豔给救出来。
沈姨听了她们的遭遇后,不说话,只回了家。
只是一夜间,沈姨的头发全白了。
豔豔还是那个豔豔,可沈姨再也不是那个沈姨了。
她去找到了牛捕头,抓了王梅花,抓了牙人。
不够,还不够。
还有陈强,在船上的魔物陈强,他的手中有所有女子买卖的单子,那单子上有地址。
即便她狂奔三天两夜下了山,用了豔豔姐留给她的蚌珠勉强逃回了青云县,可她不认得路。
她不止要救豔豔姐,还要救那单子上所有的女子。
李芝兰买了鼠药,买了烈酒,站在码头边,雨打湿了她的长裙,她攥紧酒坛子,不断发抖。
只要踏上船,和从前一样与陈强说几句好话。
让他喝了酒,毒死他,找到单子。
一把油纸伞在她的头顶倾斜,“芝兰,回去吧。”
沈娣将她送回了家。
待李芝兰回了家,母亲却再也不让她出门了。
而她买的鼠药与烈酒,不见了。
后来她知道陈强死了。
她知道,一定是沈姨做的,可她不说。
可后来,周叔也死了,与陈强一样的死法。
她忽然想起来,那白姓人家来向豔豔姐提亲时,她扒在门缝旁悄悄看。
是周叔笑意盈盈地招待他们,称兄道弟,喝了个痛快。
原来周叔是知晓的!
“沈娣,本官再次问你。杀陈强、周恒,你可认罪?”
“民妇认罪。”
沈娣恭敬地不断磕头,“可民妇还有一事相求。求大人,救救民妇女儿。”
自沈雁回与谢婴来了她家,问了那些问题,沈娣就知道瞒不住了。
杀陈强后再杀周恒,仵作在来不及验尸前就死了,便无人知晓陈强吃了鼠药。
陈强回家路上毒发,而周恒,沈娣给他的烈酒中未掺鼠药。
院中,烈酒,生剖。
他与她弟弟一样的冷血心肠。
不知这二人是如何查出来的。
那沈小娘子聪敏,像极了她的豔豔。
雁雁,豔豔。多好的姑娘。
她连她搓洗衣裙都能察觉。
那新来的谢大人瞧着一身正气,万一是个好官。
比那吴大人好。
赌一赌吧。
若是赌对了,许能救出豔豔。若是赌错了,他日到了地底下,她就不喝那孟婆汤,她就坐在那奈何桥上,等豔豔。
“那陈强的单子,你可知晓在哪?”
谢婴当然想找到全部的女子,即便沈娣不说,他也会去找。
“民妇真的不知。”
她将陈强的家与陈强的大船都快翻烂了,都找不到那单子。
“陈强此人自负,藏东西极为狡猾......豔豔姐。”
李芝兰喃喃自语。
“啓禀大人,民女也许知晓。”
沈雁回站在堂外,恭敬地朝着谢婴作揖。
“哦?”
谢婴挑了挑眉,向她招了招手,“上前来说。”
“那日去船舱......民女听到‘咚’得一声,而非‘啪’得一声。”
沈雁回走到公堂上,提腿便跪。
“不跪。”
谢婴抚了抚袖子,“只不过本官实在听不懂你的哑谜。”
牛大志与明成更是听不懂。
放炮呢?
“是谢大人卸了的箱盖,掉在地上,‘咚’得一声。”
“里头是空的?”
“谢大人果然绝顶聪明,七窍玲珑,民女佩服。”
沈雁回深深作揖。
“谢大人果然绝顶聪明,七窍玲珑。”
堂外的围观百姓忽而跟着沈雁回一同喊。
“不如眼下谢大人就去将陈强船上的箱子都提来?”
“早提了,后面摆着呢,那都是证物。”
“谢大人果然未雨绸缪,深思远虑,民女佩服。”
沈雁回再深深作揖。
“谢大人果然未雨绸缪,深思远虑。”
堂外的围观百姓又跟着沈雁回一同喊。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都是好词儿,与谢大人很相配,就跟着沈小娘子一同喊了。
谢婴清咳了几声。
来了青云县,嗓子不太舒服。
待衆人用利刃割开箱盖,里头果然藏着一叠单子。应是用那只木箱运哪位姑娘,就将她的名字与买卖地址写在上头。
其上名字不计其数,不知陈强这些年到底做了多少孽。
“沈娣,本官会派人去救你的女儿,只是杀人,要偿命。”
“谢大人,民妇认罪!”
沈娣深深地朝谢婴磕了一个头。
“女子买卖案与‘僵怪杀人’案并入一案,因此案涉及范围广泛,本官需上报朝廷,再行定夺。将嫌犯收押,退堂!”
伴随着杀威棒的声响,这两件案子终于了结了。
“李芝兰。”
沈雁回叫住了被母亲搀扶着的李芝兰。
“你的蚌珠。”
那一颗散发着荧光的蚌珠,是李芝兰母亲亲自托人洒的荧光粉。
“多谢。”
蚌珠熠熠发光,救了李芝兰,也救了所有的女子。
“沈姨。”
在牛大志押沈娣回牢狱时,沈雁回也叫住了她。
“沈姨,我想问问您......”
沈雁回走到沈娣跟前,“您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为了弟弟,为了丈夫,为了女儿。可沈姨,你是你啊。沈姨,倘若眼下让您选择一次机会,让您为自己而活。您,会做什么?”
沈娣一滞,而后忽然一笑。
那笑很美,如少女般天真。她的眼神清澈,似隋珠和璧。
“我呀,想吃小黄鱼。”
“哒哒哒。”
一阵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雨已经小了许多,但多日秋雨,地上早已坑坑洼洼地积了不少水潭。官靴踩过地面,溅起阵阵泥水。
“找到了吗?”
“没到找。”
“这狗/日的李德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等老子找到他,非宰了他不可。”
牛大志咒骂了一声,准备喝完一碗姜汤继续再找。
“谢大人知晓李德子去哪里了吗?”
沈雁回提了食盒,朝着气喘吁吁的牛大志招手,浅浅一笑,“牛捕头,先缓一缓,来喝老鸭鲜菌子汤!”
“这么好!”
手里的姜汤如今哪还有滋味,牛大志立马将剩下的姜汤往院里一抛,举着碗直直奔过来。
其他的捕快见了,也有样学样,将那姜汤往院里一抛,捧碗盛汤,一气呵成。
“天吶,我的姜汤!”
明成将一张脸拉成苦瓜样,朝着雨中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姜汤吶喊,“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这也是我辛辛苦苦熬的。这不止是一碗姜汤,还是我待人的赤诚之心与自尊。我的一颗真心被你们丢弃,我的自尊被你们践踏在地,我的......”
“明公子,快别嚎了。也就今日轮到你煮姜汤,从前那日不是我们煮的,就是滚水里扔几片姜,再滚一滚......啧啧啧,哪像沈小娘子这老鸭鲜菌子汤,鲜,那是相当的鲜!”
“给我留一碗,别盛光了!”
院中一抛,捧碗盛汤。
“李德子去哪了?”
谢婴擓了一勺汤后,细细品尝。
真鲜!
汤色如珀,香醇满口,细品之下,回甘悠长。
“雨后的菌子,长得真好。”
沈雁回用大汤匙特地舀了许多菌子放进谢婴的碗中,“谢大人觉得鲜吗?”
“要本官帮忙捡菌子?”
谢婴挑了挑眉,自然而然地夹了筷子菌子,细细品尝。
真鲜!
口感滑嫩,鲜香浓郁,细嚼之下,滋味甚美。
“谢大人英明。”
“真叫咱们谢大人捡菌子啊!”
一旁喝汤的衆捕快傻了眼了。
干嘛呢这是?“那当然不是本官。”
谢婴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嘴角微扬,“是叫你们去。”
“谢大人,咱们还要找李德子呢!”
“本官去找李德子,你们去捡菌子,就这么决定了。”
谢婴用手巾擦了擦唇角,缓缓起身,“前些日子为了这案子,你们难免疲累,是时候休沐几日。不过记住,在休沐的时候,势必要去捡捡菌子,呼吸呼吸野外新鲜的空气。”
“去哪里捡?”
一衆捕快总觉得自个儿掉陷阱里头了。
“小苍山脚下。”
沈雁回跟着起身,还是笑眯眯的,“牛捕头,砂锅里头还有好些汤,你们慢慢喝。记得,小苍山脚下哦。”
衆捕快望了望这两个背影,总觉得后头长了尾巴。
一柄青伞下面,是一黄一青两个身影。
“捡菌子做什么?”
“做菜啊,为我的小食摊添砖增瓦。”
“需要这么多?买不就行了。”
“谢大人,您知道鲜菌子它不便宜吗?”
“知道,本官寒门出生......眼下你不可以告诉本官,到底李德子去哪里了吗?”
“这不正在去嘛。”
“你家?李德子在你家?你私藏罪犯啊,按照大雍律法,私藏罪犯者,按情理分配蹲监时日。”
“......”
明成撑着把伞跟在二人后头。
他宁愿去捡菌子。
三人确实来了桃枝巷,只不过站在了刘成家的门口。
“李德子,在里面?”
谢婴指了指院门。
“可能死里面了。”
“咳......啥?死里面了?”
明成才收了伞,就被自己的口水大呛一口。
他一点儿都不想进去,二度凶宅啊!
“你怎么知道刘成不是沈娣杀的?奇怪,这门怎么打不开了......”
“啪!”
谢婴一脚便踹开了院门,但依旧神色淡定地与沈雁回说话。
“谢大人真乃大力士也。”
沈雁回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院门,朝着谢婴竖起了大拇指。
“沈娣也没说刘成是他杀的呀。”
沈雁回踏进院门环顾四周,“沈娣也没说过自己是僵怪呀。”
院子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雨早已将院中的血迹冲刷干淨,似是从未发生过案子,只不过院中的落叶许久无人打扫,显得十分凄凉。
“僵怪杀人,自始至终都是李德子一个人在说。除了李德子,无人见过。”
谢婴忽然一顿,恍然大悟。
她好聪明!
他怎么就没想到!
她怎么不走仕途?大雍的女子可以走仕途。
届时,给她提溜到汴梁去。
他俩若统一阵营......哼,那帮腐朽老登,全都回家种地去。
谢婴心里嘀嘀咕咕,一时忘了自己眼下是位八品县令。
“要不你去考个童子试,再考个秀才?”
谢婴转变了话题,对沈雁回的仕途之路格外上心。
“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考试。”
沈雁回白了谢婴一眼,心底默默吶喊。
你知道要她考了多少场试才当上了法医?
你知道两天两夜不睡觉研究案子,在写报告的时候猝死的痛苦吗?
这辈子已经莫名其妙地走上二次法医路了,再也不想考试了。
做做菜,吃吃喝喝当咸鱼,安稳一生。
“你再考虑考虑?”
“你还想不想要找李德子!”
沈雁回大喝一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明显。
后厨有什么东西碎了。
“啊!什么声音!”
明成原地起跳三尺。
他的胆子极小。自打跟了谢婴,淨做些风雅事。点茶、研磨、听雨、赏荷......
来了青云县看验尸,摆摊子,探凶宅......
好想回汴梁。
“是,李,德,子还是刘,成呢......略略略。”
沈雁回双手揉着自己的脸,一边朝着明成扮鬼脸,一边语调恐怖地说话。
“大人,小的想回衙门。”
“衙门有刘成的尸体。”
好想回汴梁!
“李德子,李德子,李德子!”
沈雁回朝着厨房大喊三声。
谢婴扯了扯她的袖口,又仔细看了一眼她的双手。
“谢大人,您干嘛。”
“看看你的葫芦藏哪里了?”
“......”
在沈雁回喊了十声李德子后,忽然有个白色身影,提着刀从厨房跑了出来。
这身影穿着白衣,头发,脸全是白的。
当真僵怪!
“妈呀!”
明成全身汗毛倒竖。
登时在那白色身影离沈雁回与谢婴还有五六尺远的时候,将它踹飞。
那身影在空中作了一个优美的弧度,而后在地上扑腾。
地上有水潭,那身影脸面朝地,直直扣进了水潭里,将那泥水变成了白色浆水。
“这咋还,掉色?”
明成将靴子使劲蹭了蹭地面,想将鞋底的白污给蹭掉,“怎么都是面粉水。”
“李德子,你想要用杀刘成的方式,杀本官吗?”
谢婴的威严气势说来就来,方才还问你有没有拿葫芦,眼下这一嗓子霎时让李德子浑身一震。
“原先沈小娘子说你半夜与刘成争吵,你死咬着不松口。未曾想你竟趁押你的捕快小解之际,偷偷逃走。如今沈小娘子就站在你面前,你还能不认吗?刘成,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李德子将脸趴在水潭里,就是不抬起头。
桃枝巷审周兰他没出门,公堂上了案件他也一概不知。
在他的眼里,谢婴......
客来楼要死要活上吊的狗官。
“你不承认吗?”
沈雁回一改玩闹的神色,上前一步,一脚踏上李德子的背上,而后拉起他的两条胳膊往上一抬。
其中的一只胳膊上,赫然有三道血痕,是抓痕!
那伤口虽已慢慢结痂,但因抓得用力而极深。
短时间内是好不了的。
“刘成的指甲里有皮肉,说明他在死前,又或者是与人争吵时,将对方抓伤。你既然说你没有见过刘成,那你的胳膊上,为何有三道血痕?你别跟我说是野狸子抓的!”
沈雁回这怒意,也是替她祖母撒的。
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用这种方法杀刘成!
“我......是与他吵过架,又怎么样,能说明我杀了他吗?”
李德子兀然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沈雁回,眼神狠厉无比。
是沈家的那个外孙女,他的眼睛瞥向一旁那把掉落的刀。
多管闲事。
“杀人剖肚,就为了伪装成相似的案子,嫁祸给别人吗?”
谢婴眯了眯眼,走到李德子跟前,睥睨着他,“一刀剖开人的肚子,那鲜血势必喷涌而出。李德子,你的血衣与杀人凶器应来不及好好藏吧......你当青云县的衙门是吃素的!说,刘成是不是你杀的!”
“刘成是......”
李德子忽然暴起,冲向那把刀,捡起便朝沈雁回砍,“你这个死丫头,多管闲事!”
“铛”得一声,刀再次落回了地上。
李德子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大人这两拳头,这李德子估计断好几根肋骨......我说,大人吶。”
明成才转过身,又转了回来,四处看风景。
温暖的热意将沈雁回圈住,弥漫着比原先浓重的壶柑香。
雨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