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对于曹魏将内外交困、群盗蜂起的判断是极准确的。
因为就在其洛阳失守的第二日,往颍川方向追杀魏军的马岱、麋威就传回了消息。
原本屯于轘辕、大谷诸关的曹魏所谓勤王之师,在得知洛阳一夜失...
洛阳城内,暮色如铅,沉沉压着断壁残垣间的炊烟。街巷早已不见往日车马喧阗,唯余焦糊与铁锈混杂的腥气,在穿堂风里浮游不散。辛毗自诏狱归来,未入府邸,径直策马奔向金墉城南门——那里已成临时军议之所,木板搭就的屋檐下悬着三盏油灯,灯火摇曳,映得满墙舆图斑驳如血。
他翻身下马时,靴底碾过半截烧焦的箭杆,咔嚓一声脆响,惊得檐角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翅尖掠过灯焰,火星迸溅如星屑。守门虎贲认得是司徒大人,不敢拦阻,只默默掀开厚毡帘。帘内人声低哑,正争执不休。
“霹雳砲已损我垛口七处!昨夜三砲齐发,西角楼塌了半边,守卒坠死二十七人!”王雄嗓音嘶哑,右手按在案上一卷染血的布帛上,指节泛白,“若再由它这般砸下去,不出五日,北垣必裂!”
“裂便裂!”田豫端坐于右首,膝上横着那杆八牛弩矢,粗粝铁脊映着灯影,冷光刺目,“城墙崩了,便筑墙;墙倒了,便垒巷;巷破了,便掘壕——司马公所言巷战之策,非是退守,乃是将汉军拖进泥沼!彼以奇技破城,我以人命填壑。洛阳百万生民,岂惧一城之垣?”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急促蹄声,一名传骑滚鞍而入,甲胄沾满黄泥,喉头滚动几番才挤出字句:“孟津急报!田将军所部并州骑……已渡河三万!前锋距洛阳三十里!”
满室骤静。王雄霍然起身,撞翻案角铜壶,水泼湿了半幅《河南郡舆图》,墨线洇开如泪痕。辛毗却未动,只缓缓解下腰间佩剑,搁在案上,剑鞘磕在桐木案沿,发出一声钝响。
“三万?”他目光扫过众人,“田国让麾下步骑合计六万,渡河三万,尚余三万滞于北岸?”
传骑喘息未定,点头如捣蒜:“水师不足,舟船轮转不及……田将军遣人密报:若汉军今夜突袭孟津浮桥,则南岸将士恐难全数渡河。”
话音刚落,窗外忽有异响——不是鼓角,不是箭啸,而是某种低沉、绵长、仿佛地脉震颤般的嗡鸣。众人面面相觑,倏然色变。辛毗猛地推开窗扇,但见西天暮云裂开一道缝隙,一线惨白月光斜刺刺劈下,正照在远处邙山余脉的嶙峋山脊上。就在那光与影交界处,十余点微小黑影正缓缓移动,轮廓分明,竟似人立而行,肩扛长物,足踏山石如履平地。
“那是……”王雄失声,“那是汉军的‘云梯车’!”
辛毗瞳孔骤缩。他曾在函谷关见过此物雏形——以巨木为骨,覆以生牛皮,内设绞盘滑轮,可升可降,梯顶悬钩如喙,专为攀附女墙而设。然此刻所见,其高逾三丈,梯身嵌满铁钉,两侧更垂挂数列竹笼,笼中隐约可见火油罐与浸油麻绳。
“他们……竟把云梯车推上了邙山?”田豫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弩矢尾羽,“山势陡峭,车轮陷石,需多少人力牵引?”
“非人力。”辛毗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寒光凛冽,“是骡马。汉军以骡代马,蹄裹软革,负重逾千斤仍能攀援绝壁——此物必是诸葛孔明亲督所造,专为今日!”
话音未落,那嗡鸣声骤然拔高,化作尖锐哨音,直刺耳膜。紧接着,邙山之上火把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瞬间连成一条蜿蜒火龙,正朝着洛阳方向奔涌而下!火光映照下,那些云梯车的轮廓愈发狰狞,梯顶钩爪在月下泛着幽蓝冷光,仿佛巨兽张开的獠牙。
“传令!”辛毗转身,袍袖带风,斩钉截铁,“即刻起,洛阳九门尽闭!城内所有青壮,持锹镐、抬沙袋,随各坊里正赴东市、南市、铜驼街三处要冲——拆屋取木,垒墙掘壕!凡砖石瓦砾,尽数运至内城周遭!再命工坊彻夜熔铁,铸拒马桩三百根,卯时前必须钉入十字街口!”
“诺!”诸将轰然应诺,脚步纷沓而去。
辛毗却未动,只凝望着窗外那条火龙,久久伫立。直至田豫悄然走近,低声问:“司徒公,司马公既已得赦旨,为何至今未出诏狱?”
辛毗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近乎悲凉:“陛下旨意昨日已至,大司马却称‘狱中需彻查余党,以防蜀寇伏线未清’,将诏书压在金墉城书房,至今未宣。”
田豫面色一沉:“这是……抗旨?”
“非也。”辛毗缓缓摇头,目光投向诏狱方向,仿佛穿透层层砖石,“是博弈。大司马需借这数日囚禁,让朝野皆见司马公蒙冤之状;司马公亦需借这数日囹圄,坐实自己‘忠而见疑’之名。两人皆知彼此心意,故心照不宣——囚牢之内,反成最安全之地。”
田豫默然。片刻,他忽然道:“我观司马公狱中所献巷战之策,看似周密,实则处处留隙。”
“哦?”辛毗侧首。
“譬如,他命拆民居取材,却未言明如何安置流民;命掘壕沟,却未提防涝积水;命垒街垒,却未虑火攻蔓延……”田豫指尖轻叩案面,“这些疏漏,非他不知,而是刻意为之。他要洛阳百姓在困厄中生怨,在危局中思变——怨谁?思谁?”
辛毗目光微闪,终未置评,只淡淡道:“国事艰难,何须苛责智者?只要他仍在洛阳,只要他仍掌兵权,洛阳便还有脊梁。”
二人再无言语,静听窗外火龙奔涌之声愈近,渐与城头守军呼喝、铁器撞击、妇孺啼哭混作一片混沌轰鸣。夜风卷着灰烬扑入窗棂,落在辛毗手背,灼痛如针。
同一时刻,诏狱深处。
司马懿倚坐于草席之上,膝上摊开一卷素绢,其上墨迹未干,赫然是洛阳城内水道图。他左手持炭笔,右手轻抚右膝旧伤——那伤疤早已结痂,却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如今竟又渗出一点暗红血珠,晕染在绢上,恰似洛阳北垣一处缺口。
牢门轻响,辛毗的身影逆着火把光影立于门前,未入内,只隔着栅栏注视着他。
司马懿抬眼,烛光在他眸中跳动,如两点幽微磷火:“辛公,田国让已渡三万,余者三万滞于北岸——汉军若趁夜焚桥,洛阳便真成孤岛。”
“你早知他会来。”辛毗声音平静。
“我只知,田国让若不来,洛阳必破;他若来,洛阳尚存一线生机。”司马懿将炭笔搁下,指尖蘸了蘸膝上血珠,在水道图某处轻轻一点,“此处,洛水支流汇入护城河之口,淤泥最厚。若以火油倾注,引燃后烟雾蔽天,汉军霹雳砲准头必失三成。”
辛毗盯着那点血痕,良久,忽道:“你膝上旧伤,每逢阴雨便溃,今日却渗血——是因邙山云梯车震动地脉,还是……你故意为之?”
司马懿垂眸,看那点血珠缓缓扩大,像一滴迟来的秋露:“辛公,洛阳城下,埋着先帝陵寝。陵寝地宫,有暗渠通向城内三处井口。蜀寇若掘地道破城,必循此渠。而此渠之钥……”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在金墉城藏书阁第三层,东首第七架,第三卷《洛阳宫苑志》夹层之中。”
辛毗呼吸一窒。
“你……”
“我未曾告知大司马。”司马懿终于抬眼,目光澄澈如古井,“亦未曾告知陛下。此钥若落入他人之手,洛阳便非死地,而是坟茔。”
牢外忽有梆子声起,三更将尽。远处邙山火龙已抵山脚,火光映得诏狱高墙泛起血色涟漪。司马懿缓缓合上素绢,血痕被褶皱掩去,只余一片素白。
“辛公,明日卯时,大司马当宣旨释我。届时,请允我赴金墉城藏书阁一观——只观《洛阳宫苑志》,不触他物。”
辛毗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尘。牢门吱呀合拢,栅影如刀,将司马懿身影割裂成数段。
他独自坐于暗处,听风过廊柱,听远处火龙咆哮,听城头鼓声渐密如雨。良久,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枚铜钱——非魏国五铢,而是蜀汉新铸的“直百五铢”,钱面“直百”二字清晰可辨。他拇指反复摩挲钱文,直到指尖染上铜绿,才将其轻轻按在膝上血痕之上,压住那抹将溢未溢的暗红。
铜钱冰凉,血痕温热。一冷一热,一虚一实,一明一暗,俱在掌心。
洛阳城,正沉入最浓的夜。而夜的尽头,邙山火龙已昂首,直指皇城门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