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我有事跟你说?”已经到了告别的环节,所有的嘉宾都在写来的感受,谭松筠还是没绷住,叫沈泽来个私聊。
“怎么了?”沈泽皱了下眉,很自然的把收音设备拿下去了,谭松筠这一看就是私事,这样还行...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沈泽正蹲在院子里掰玉米,大黄趴在阴凉处吐舌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面。他手机就搁在装玉米的竹筐边上,屏幕亮得刺眼。
他没急着接,先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玉米须和黏糊糊的汁液,指尖还沾着一点淡黄色的浆,才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曾晶”,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爱心表情——那是他上个月亲手加的,谭松筠看见还笑他说:“你连备注都开始走心了。”
接通前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刻意放得轻松:“喂,晶晶?刚忙完?”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她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时蹭到了帆布口袋,接着是她压低了点的声音:“你到蘑菇屋啦?我刚落地,机场大巴快进村口了,导演组说让我直接打车过去……沈泽,我带了你爱吃的梅子糖,还有新买的驱蚊水,听说你们这蚊子特别凶。”
“驱蚊水?”沈泽笑了,“黄老师昨天被咬了十七个包,现在还在抹清凉油,你来得正是时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门口刚停下的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车门一开,曾晶拎着一个浅蓝色帆布包跳下来,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穿的是条棉麻长裙,裙摆上还沾着一点高速路旁野草的碎叶。
她抬眼就看见他,隔着二十米远,朝他挥了挥手,没说话,但嘴角扬得特别自然。
沈泽把手机倒扣在筐沿上,起身拍了拍裤子,朝她走过去。大黄也跟着站起来,摇着尾巴小跑着迎上去,曾晶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指尖顺了顺它耳朵后软乎乎的绒毛,抬头冲沈泽一笑:“它还记得我。”
“它记性比我都好。”沈泽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包,指腹无意擦过她手腕内侧——那里有颗小痣,他记得,第一次陪她录《心动的信号》衍生访谈,她紧张得不停转笔,笔尖就蹭过那里,留下一点蓝墨痕,像一颗被悄悄点上去的星。
两人并肩往里走,谁都没提微信的事。不是回避,而是太熟了,熟到不必解释。蒋心那条未回复的消息,像一粒细沙掉进鞋里,硌了一下,但没停下脚步。沈泽甚至没再看手机一眼。
黄雷正蹲在灶台边生火,听见动静回头,眯着眼打量曾晶:“哟,这不是咱们沈老师的‘生活费担保人’来了?十块钱,够买半斤五花肉不?”
曾晶笑着把包递给他:“黄老师,我带了五斤腊肠,三包挂面,还有一罐自己腌的藠头——沈泽说您最爱配粥吃。”
黄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哎哟喂,这待遇比我亲闺女还周到!沈泽,你小子上回还说她只会煮泡面,敢情是藏私啊?”
沈泽没接话,只是默默把曾晶的帆布包拎进屋,放在她待会儿要睡的房间床头柜上。柜子上还摆着上次录节目时她落下的发绳,粉色的,缠着一圈细银丝。他没动,只把包放得离那根发绳近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断掉的日常悄悄续上一截。
午饭是何炯掌勺,沈泽烧火,曾晶洗菜切葱,黄雷负责指挥——指挥到最后自己抄起锅铲抢了主厨位置。四个人围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的木桌旁,阳光透过枝叶漏下来,在饭碗里晃成碎金。曾晶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沈泽碗里,筷尖顿了顿:“你最近瘦了。”
“曼谷太热,胃口差。”他低头扒饭,没看她眼睛。
“我看你是忙着赶戏,连游戏都不打了。”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线,轻轻一扯,就牵出他上周三晚上那场输掉的排位赛——他故意送了个人头,因为打到一半,蒋心又发来一张自拍:窗外是曼谷夜景,她靠在酒店落地窗边,睡袍带子松了一边,锁骨清晰,背景音里隐约有泰语歌声。
他退出游戏,关了手机,坐了半小时,听风扇嗡嗡响。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包括谭松筠。不是隐瞒,是觉得没必要——就像人不会特意告诉别人自己今天没偷吃邻居晾在阳台的葡萄。底线这种东西,本就不该成为炫耀的勋章,更不该拿来邀功。
饭后何炯提议去溪边捞鱼,曾晶换上运动鞋,扎起头发,挽到小臂。沈泽拿网兜,她拎水桶,两人走在最前面,黄雷和何炯落在后面嘀咕什么,时不时笑两声。
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青苔裹着的鹅卵石,沈泽卷起裤脚踩进水里,冰凉的水流立刻漫过脚踝。曾晶站在岸边,把桶递给他,忽然说:“松筠姐昨天给我发消息,问你有没有按时吃饭。”
沈泽手一顿,网兜里刚兜住的一条小鲫鱼甩尾挣脱,溅起一串水花。
“她怎么……”
“她说你拍《欢乐颂》那两天,光顾着跟杨梓斗嘴,忘了订餐,最后还是刘韬塞给你俩汉堡。”曾晶弯腰,指尖拨了拨水面,“我还以为她会生气。”
沈泽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她生气的方式比较特别——比如突然订一整箱无糖燕麦片寄到剧组,附言写着‘代餐专用,别饿瘦了影响荧幕形象’。”
曾晶噗嗤笑出声,笑声惊飞了停在芦苇丛里的白鹭。她忽然蹲下来,撩起一点水,朝他脸上泼过去。水珠飞散,在阳光里亮得像玻璃渣。
沈泽没躲,任那点凉意贴着眉骨滑下去,喉结动了动,才慢悠悠道:“你这招,跟热吧当年一模一样。”
曾晶的手僵在半空,笑意一点点收住,像潮水退向礁石。
沉默在溪流声里浮沉了几秒。沈泽弯腰,从水底摸出一块扁平的青石,表面光滑,带着溪水常年打磨的温润。他擦干石头上的泥,轻轻放进她摊开的掌心。
“这是我在曼谷捡的。那天杀青,路过考山路夜市,有个老头摆摊卖石头,说这是湄南河上游冲下来的,每一块都认得回家的路。”
曾晶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石头,边缘微凉,纹路蜿蜒如河脉。
“你留着。”沈泽转身重新蹚进水里,声音混着流水声,“下次我带你去,你自己挑。”
下午录制结束,晚饭前,导演组临时加了个环节:每位嘉宾写一张“心愿卡”,投进老槐树下的陶罐里,抽签决定今晚谁帮谁实现一个小心愿。
沈泽写完折好,随手塞进罐子。曾晶写的那张,他瞥见一角——字迹娟秀,落款画了只歪脖子小熊,是他大学时给她画过的Q版签名。
抽签结果出来时,沈泽抽到了曾晶的卡片。摄像师镜头推近,他展开纸条,念出上面的话:“想听沈泽唱《慢慢喜欢你》前两句,清唱,不准看手机。”
现场安静了一瞬。何炯憋笑憋得肩膀抖,黄雷直接扶着桌子喊:“这哪是心愿,这是刑讯逼供!”
曾晶低头搅着杯子里的蜂蜜水,耳根泛红,但眼睛亮得惊人。
沈泽没推脱。他清了清嗓子,也没找调,就那么站着,声音低而稳:
“三月的风,六月的雨
九月的你,十月的信……”
他只唱了两句,余音未落,曾晶已经抬手捂住了嘴。不是害羞,是怕自己笑出来——因为这歌词根本不对。原曲是“三月的风,六月的雨”,她写的是“三月的风,六月的雨”,可沈泽唱的却是他们大学校庆晚会那天,他即兴改的词:“三月的风,吹乱你刘海;六月的雨,淋湿我衬衫。”
那天她穿着白裙子,站在舞台侧边递话筒,雨水顺着屋檐滴在她发梢,他唱完最后一句,台下起哄,她踮脚把纸巾按在他冒汗的额头上,说:“沈泽,你以后别改词了,我记不住。”
原来她一直记得。
晚饭时,沈泽破天荒多吃了两碗饭。曾晶剥虾给他,他剥蒜给曾晶。黄雷盯着他们看了会儿,忽然放下筷子:“我说,你们俩是不是……”
“我们俩?”沈泽夹起一只虾仁放进她碗里,“我们俩就是‘生活费合伙人’。”
“合伙人?”何炯笑,“那得签合同啊。”
“签。”曾晶忽然抬头,眼神清澈坦荡,“明天我就拟条款——第一条,沈泽不得擅自删掉我备注里的爱心;第二条,每周至少陪我视频三次,每次不少于二十分钟;第三条……”
她顿了顿,把剥好的虾仁蘸了点酱油,放进他碗里:“第三条,他得继续唱错歌词。”
沈泽怔住,随即笑出声,眼角微皱,像被阳光晒暖的旧书页。他举起玻璃杯,里面是温热的桂花酿:“合同生效。”
杯子相碰,清脆一声。
夜里收工,沈泽送曾晶回房。走廊灯昏黄,照见她后颈一截白皙的皮肤,发尾还沾着白天溪水的潮气。她忽然停步,从包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十几颗梅子糖,裹着薄薄一层糖霜。
“喏,”她递过来,“你胃不好,睡前含一颗,助眠。”
沈泽接过,指尖碰到她指尖,微凉。他没急着吃,只把铁盒盖子合上,金属扣咔哒一声轻响。
“蒋心今天又给我发微信了。”他忽然说,声音很平,没有情绪起伏,像在陈述天气。
曾晶没看他,垂着眼,把散下来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哦。”
“我没回。”
“嗯。”
“我不是怕你误会。”
“我知道。”
她终于抬眼,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瞳孔里,像一粒未融化的雪:“沈泽,你不用跟我交代每一次心跳。只要它跳的方向,一直是我这边,就够了。”
沈泽喉结滚了滚,把那颗梅子糖含进嘴里。酸甜在舌尖炸开,微微的涩意之后,是悠长回甘。
他点点头,转身回自己房间。关门时,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克制的哼唱声——是《慢慢喜欢你》的副歌。调子不准,却温柔得让人心颤。
第二天一早,村里下起薄雾,整个蘑菇屋浮在乳白色的云絮里。沈泽照例六点起床遛狗,大黄兴奋得直蹦跶,叼着根枯树枝追蝴蝶。他系好狗绳,刚踏出院门,看见曾晶坐在院墙矮垛上,穿着宽大的米白色针织衫,腿边放着一台老式胶片相机。
“你还会玩这个?”他走近。
“我爸留下的。”她低头摆弄取景框,“他说,有些画面,得等显影才能看清它到底值不值得保存。”
沈泽在她身边坐下,大黄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曾晶没拍照,只是把相机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冰凉的金属机身:“沈泽,你说人这一辈子,会不会有那么几次,明明知道往前走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可还是想试试,看看底下有没有光?”
沈泽望着远处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峦,沉默片刻,伸手从她手里接过相机。他没调焦,没构图,只是把镜头对准她——侧脸,睫毛,耳垂上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还有她捧着相机时,指节泛起的淡淡粉。
咔嚓。
快门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有光。”他说,“但得自己打灯。”
雾渐渐散开,阳光刺破云层,落在胶片机顶上,反射出一小片晃动的金斑。曾晶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像靠在一棵不会倒的老树。
大黄抬起头,舔了舔沈泽的手背。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柴火与新蒸馒头的香气,缓缓飘向澄澈的蓝天。
这一天,节目组没安排任何任务。导演组说,就让他们在蘑菇屋里,晒晒太阳,喂喂鸡,陪陪狗,什么也不做。
沈泽觉得,这大概是他这一年里,最奢侈的一天。
而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多。明天一早,他要去横店补拍《赤焰》的戏份;后天,谭松筠的综艺录制要开机;大后天,蒋心的电影路演将途经上海——他会在观众席第三排,戴着口罩,只看不说话。
但他此刻,只想记住这个清晨:阳光温热,狗毛蓬松,她靠着他肩膀的重量,以及胶片机里,那张尚未显影、却已注定清晰的照片。
生活不是剧本,没有重拍的机会。可有些瞬间,哪怕只发生一次,也足够撑起漫长岁月里的所有晴天。
沈泽抬手,轻轻揉了揉大黄的耳朵。狗子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一台老旧却始终运转良好的发动机。
曾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沈泽。”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
他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那你告诉我,哪里不好。”
她摇头,笑了:“算了,不说了。”
“好。”他应得干脆,“那我也不说了。”
两人静静坐着,看雾彻底散尽,看阳光一寸寸铺满整座院子,看蚂蚁排着队搬运饼干屑,看远处稻田里,一只白鹭单腿立在浅水中,纹丝不动。
时间好像变慢了,又好像,根本没在走。
直到黄雷趿拉着拖鞋跑出来喊:“俩孩子!再不吃早饭,油条都凉透了!”
沈泽站起身,朝曾晶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指尖微凉,掌心温热。他用力一握,然后松开,转身去牵大黄的绳子。
狗绳绷直的刹那,大黄猛地往前一窜,差点把他拽个趔趄。曾晶笑出声,伸手扶了他一把,顺势勾住他小指。
他们并肩往回走,影子在晨光里融成一道长长的、不分彼此的轮廓。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油条的酥香扑面而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