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一早,云霄县。
明月书坊的中堂里,景波坐在靠门的位置,望着院角那棵老柳树发呆。柳树刚抽了新条,嫩嫩的绿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院墙上蹲了一只狸花猫,正懒洋洋地舔爪子。
邓中秋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盏滚烫的茶。
来云霄之前,两人想得挺简单的。
觉得明月书坊应该和贾氏书坊差不多。贾氏书坊的规模他们清楚......坐馆先生、兼职写书的才人、卖书的伙计、雕版工、印刷工......加起来怎么也有十几号人,十几号人多两张嘴不算什么。
可到了林溪这儿才知道,两边根本不是一回事。
明月书坊不在热闹的街面上,而是藏在城南一条清幽的巷子里。这里没有雕版工,没有印刷匠,没有伙计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整间书坊安安静静,来来往往的不是买书的散客,而是挽着竹篮,带着侍女的夫人小姐。
林溪这边,刻版印刷的活她都外包给了专门的作坊。
而且林溪这边不只没有雕版印刷,甚至固定的坐馆先生也没有,她卖的书,除了罗雨写的,其余都是“定制款”。
“定制款”,就是专门为那些有钱有闲的,夫人小姐们量身打造的书。
写才子佳人,写闺阁幽怨,写神仙眷侣,再署上某位夫人的名号,在圈子里流传。林溪定期办茶话会,把这些夫人小姐们聚在一起喝茶聊天,讨论剧情。哪位夫人有了新想法,林溪便记录下来,找枪手写成话本,署上那位夫
人的名字。
邓中秋和景波来的时候,林溪倒也没拒绝,大大方方把他们介绍给了那些“才女才妇”。
两人原以为会遭冷眼,结果那些夫人小姐们眼睛倒亮了......罗雨的徒弟,《封神演义》的作者......见到名人了,这群夫人小姐一点也不矜持,围着他们就问东问西,罗雨什么样?封神演义的创作背景;世上到底有没有神
仙………
景波哪见过这种,当时就脸红脖子粗,散场后拉着邓中秋说,这帮女人比张焕还难缠,早知道这样就在月刊编辑部忍着了。
今天没有茶话会。中堂里安安静静,院门口偶尔有挑担的货郎呟喝两声,又远了。景波还在看那只猫,邓中秋低头吹了下茶水。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林溪带着侍女萍儿走进中堂,手里拿着一叠稿纸。
“新章到了。”她把稿纸放在桌上,“双眸粲粲如星’漳州千户所的人送来的。”
邓中秋放下茶盏,拿起稿纸翻了翻。景波也把目光从猫身上收了回来,凑过来看。
林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萍儿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这次不光是校对。明儿的茶话会,来的都是老主顾,有几个还是专门从府城赶过来的。你们跟着聊天,得把专家的派头撑起来,好好给她们分析下人物心理,顺带着推测下剧情走向......乔峰为什么这么想,阿朱为什么这么
做,带头大哥到底是谁,都得说出个道道来。”
她抬起眼,看着景波。
景波干咳了一声,把稿纸举高了些,挡住了自己的脸。
“景大哥,你扭捏什么啊。”
景波把稿纸放下,苦笑道,“林姑娘,你让我写稿子,我没二话。让我分析剧情,分析人物心理,甚至推测师父他心里的想法,这都没问题......就是,就是......”
“呵呵,桃子姐姐就这么可怕?”
“不可怕,就是不知道跟她聊什么,她说的跟故事也没什么关系。”
林溪微微一笑,“你可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她虽说是孀居,可年纪不过双十,论起来比你还小三岁呢。又漂亮,手头又有田产,去年刚置了一处两百亩的庄子。尊夫人也亡故好几年了,你就不想续个弦?”
景波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稿纸差点掉地上。邓中秋在旁边别过脸去,肩膀轻轻抖着。萍儿低着头,抿着嘴笑。
“林姑娘!”景波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我......我先去校稿了!”
“稿子不急。”林溪从袖中抽出另一封信,搁在桌上。信封上的字迹,景波一眼就认出来了。
“师父的信?”
“是写给我的。”林溪端起茶盏,嘴角的笑意还没散,“不过里头说的事,跟你们有关。”
她也不卖关子。“老爷在江阴那边搞了个什么‘振武雅乐”,是给水寨军士演的宣传队,他想邀你们俩去江阴,做专属的编剧。”
中堂里安静了一瞬。
景波愣住了,邓中秋也愣住了。
林溪继续道,“他说,江阴水寨那边刚推行了考成法,文书上缺人,宣传队刚搭起来,也缺编本子的。你们去了,两边的事情都可以帮着干干。对了,他还说,看你们自己的意思,要是在我这待的好,也不必勉强。”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公文。可邓中秋听的出来......师父连去哪个职位,做什么,都安排得这么具体,是真的在帮他们找出路。
景波拿起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搁在桌上,转头看着邓中秋。
两人对视了一眼。
“林姑娘,”邓中秋开口道,“我们才来没多久,这就要走......”
“行了。”景波放上茶盏,截住了我的话头,“早看出他们身在曹营心在汉了,是过,明天的茶话会他们可得帮你坏坏应付过去。”
你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景小哥,桃子姐姐他就真是考虑一上......”
林溪坚定了一上,“将来若没缘分……………”
“哼~”景波的侍男萍儿哼了一声,“还将来,李夫人的丫鬟可跟你说了,追求你们夫人的女人能从云霄排到泉州去。是知坏歹。”
“萍儿!”景波喝止了丫鬟,一个万福,“这就祝两位,一帆风顺了。”
邓中秋和林溪同时站起来,朝景波郑重地一揖。林溪的耳朵还是红的,但那一次,我揖得一丝是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