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江朝阳才刚刚从密山出发。
另一边的团结农场则已经深陷泥巴路的困扰很长时间。
刚出团结农场门口没多远,一辆牛车的轮子几已经陷了半截,好几个老兵正踩在泥巴塘里用力。
“来加把劲,...
腊月二十三,小年。
营区东侧那排新砌的土坯房顶上,蒸腾起一缕缕白气——是苏晚秋带着几个留守女社员在蒸年糕。糯米粉掺着红糖和红枣,锅盖掀开时甜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连风都裹着蜜意打了个旋儿。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她额角沁出细汗,鬓边几缕碎发被水汽粘在皮肤上,她抬手抹了抹,又弯腰搅动大铁锅里黏稠的糊状物。
“晚秋姐,这回蒸得多,够咱们过年分到每家每户了吧?”十六岁的李小丫踮着脚往锅里瞅,鼻尖几乎贴上锅沿。
“够。”苏晚秋舀起一勺试了试稠度,糯米浆拉出细长金丝,“三十八户,每家两屉,再匀出八屉给广播站、供销社、卫生所和老孙头他们守夜的,剩下全存进冰窖。等朝阳回来,正好拿去招待沪来的女同志。”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清亮的咳嗽。
众人回头,只见关山河穿着件洗得发白却熨得板正的旧军装站在那儿,肩章虽磨掉了漆色,可铜扣擦得锃亮,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茬密布的头皮。他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缸沿磕了道豁口,里头盛着半缸刚化开的雪水,正袅袅冒着热气。
“场长?”苏晚秋擦着手迎上去。
关山河没应声,只把搪瓷缸往灶台边一放,目光扫过蒸笼里泛着琥珀光泽的年糕,又落在墙角堆着的七八双崭新棉鞋上——那是供销社连夜赶制的,鞋帮绣着暗红云纹,针脚细密得像画上去的。
“鞋,都试过了?”他问。
“试了。”苏晚秋点头,“王书记亲自带人量的脚,尺码都记在本子上,一双不差。昨儿晚上我挨个验过,鞋底垫了三层袼褙,夹层塞的是晒干碾碎的靰鞡草,踩雪不打滑,捂脚不闷汗。”
关山河喉结动了动,忽然抬手按了按自己左胸口袋——那里鼓起一块硬物,轮廓分明,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报名表。
“报名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百零七人。”
苏晚秋没接话,只是伸手揭起蒸笼盖,白雾轰然涌出,瞬间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雾气散开时,她看见关山河眼眶微红,不是冻的,是熬的。他右眼下方一道浅疤,随着嘴角牵动微微抽搐,那是去年冬捕时冰裂砸下来的旧伤。
“晚秋。”他忽然叫她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你跟朝阳提过的事……真能成?”
苏晚秋舀起一勺年糕糊,在碗底缓缓画了个圆。
“能成。”她说,“昨天我托周松言捎信给省城农科院的老教授,他回电说‘塑料薄膜已试产成功,首批千卷月底运抵佳木斯’。朝阳走前在炕桌上画的图纸,我收着呢——暖墙改地热管,棚顶斜角四十五度,朝南坡面全覆膜。等沪上的女同志一落地,咱们就动工。”
关山河盯着那团年糕糊凝成的圆,久久未动。良久,他忽然转身,抄起灶膛边靠墙的铁锹,大步跨出门槛。雪地上留下两行深印,直通向营区最北头那片荒坡——三年前开荒第一镐就是在那里刨开冻土,如今坡上立着块歪斜的界碑,上面“团结农场”四个字已被风霜蚀得斑驳。
他走到碑前,铁锹往冻土里狠狠一凿。
“咚!”
冻土崩开一条细缝。
他弯腰,从怀里掏出那叠报名表,指尖冻得发紫,却仍一丝不苟地数出十张,用火柴点着。火苗舔舐纸页,灰烬乘风而起,如一群灰蝶掠过界碑,在半空盘旋片刻,簌簌落进裂缝深处。
“朝阳——”他仰起脸,对着铅灰色的天幕喊,声音撞在远处山脊上,撞出沉闷回响,“老子把人给你备好了!一个不少!”
话音未落,西边传来一阵喧闹。
是老兵们自发组织的“相亲突击队”。二十来号人扛着扫帚、铁耙、破麻袋,正往广播站后头那片空地奔。领头的是赵有礼,肚腩微凸,却把军装扣子系到最顶上一颗,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腱子肉。他身后跟着王勇、李长根、陈建国,人人脖颈上围着新洗的蓝布巾,脚上蹬着刚上过桐油的棉靰鞡。
“让让!让让!”赵有礼挥着扫帚高喊,“广播站后头那块地,今儿必须平整出来!明儿就得搭喜棚!”
空地上积雪足有半尺厚,底下冻得梆硬。老兵们抡起铁耙猛刨,冰碴飞溅,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在睫毛上结成细小的冰晶。有人喘着粗气哼起歌:“咱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刚唱两句,就被旁边人踹了一脚:“高兴啥!没娶上媳妇前不准唱高兴!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于是调子一拐,粗犷的男声吼起来:“一切行动听指挥——”
吼声惊起飞鸟,扑棱棱掠过营区上空。
苏晚秋站在食堂门口望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回头,见孙小壮捧着个瓦盆蹲在台阶下,盆里是刚挖出的几株野韭菜,根须还沾着黑泥。少年低头抿着嘴,耳尖泛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瓦盆边缘。
“小壮?”她轻唤。
孙小壮猛地抬头,差点打翻瓦盆。“晚……晚秋姐!俺、俺寻思着……韭菜剁碎拌进饺子馅,比白菜香……”
苏晚秋弯腰,指尖拂过他冻得通红的耳朵。“朝阳走前说,你明年要孵两千只鸭崽?”
“嗯!”孙小壮用力点头,鼻尖沁出汗珠,“俺跟朝阳哥算过账——鸭蛋卖供销社,鸭毛换煤球,鸭子长大了赶进苇塘,吃鱼虾、长肥膘……等沪来的姐姐们来了,俺……俺教她们认鸭子!”
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可眼睛亮得惊人,像埋进雪地里的两粒炭火。
苏晚秋没笑,只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好。等她们来了,你第一个教。”
暮色渐浓时,营区响起悠长哨音。
所有人在操场列队。关山河站在土台子上,身后挂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三个大字:“相亲守则”。王振国站在他身侧,手里捏着份名单,神情肃穆得如同宣读作战命令。
“第一条!”关山河声音如铁,“不准打听女方家庭成分——人家是来建设边疆的,不是来查三代的!”
台下老兵齐声吼:“明白!”
“第二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几个攥紧拳头的汉子,“不准当众拉手、搂腰、摸脸——谁敢碰姑娘一下,当场卸下巴!”
又是一声震天吼。
“第三条!”他忽然拔高音调,“相亲不是挑牲口!不准问‘能生几个’‘会不会干活’‘娘家陪嫁多少’——问这些的,滚蛋!”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笑与叫好。赵有礼挤到前排,腆着肚子喊:“场长!那俺该问啥?”
关山河冷笑:“问她爱吃酸菜还是咸菜,问她会不会唱《敖包相会》,问她愿不愿意跟咱一起修水库、挖鱼塘、种水稻!”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挺直脊背。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王振国往前一步,举起那份名单:“现在开始核对姓名、年龄、籍贯、特长——念到名字的,上前一步!”
“李长根!”
“到!”
“三十七岁,山东沂蒙,擅打井、垒石墙,会修柴油机。”
“王勇!”
“到!”
“三十四岁,河北沧州,拳脚功夫好,会劁猪、骟马,去年冬捕捞起三百斤鳇鱼。”
……
名字一个个报下去,苏晚秋站在队列末尾,默默记下每个人的特长。她注意到,当念到“赵有礼”时,男人肩膀明显绷紧,喉结上下滚动,而当他报出“三十九岁,山西吕梁,会劁牛、看风水、腌咸菜”时,队伍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可赵有礼没笑,只把胸脯挺得更高,像座沉默的山。
点名结束,人群散去。苏晚秋正欲转身,却被王振国叫住。
“晚秋。”他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朝阳临走前塞给我的……说是让你保管。”
她展开,是一张铅笔画:简陋的木屋轮廓,屋檐下悬着两盏灯笼,门楣上“囍”字描得格外用力。画纸右下角一行小字:“等我回来,咱们也挂上。”
笔迹潦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她将画纸仔细折好,放进胸前衣袋。指尖触到里面另一样东西——那块沪市牌手表,表带早已磨得发亮,表盘玻璃上有一道细微划痕,是去年冬夜站岗时被冰凌刮的。她轻轻按了按,仿佛能听见秒针在血脉里跳动。
当晚,广播站第一次调试收音机。
那台周松言送来的旧机器被安置在窗台,外接天线缠在晾衣绳上,随风轻轻摆动。关山河、王振国、苏晚秋围坐在旁,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三人屏息凝神。孙小壮蹲在墙角,双手捧着搪瓷缸,缸里融化的雪水正微微晃荡。
“滋啦——滋啦——”
喇叭里先是刺耳噪音,接着混杂着断续的俄语播报,忽又飘来一段咿咿呀呀的评剧唱腔。王振国迅速拧动旋钮,指针在刻度盘上艰难爬行,终于停驻在某个频段。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各位听众,这里是《全国新闻联播》……”
声音清晰传来,带着电流特有的嗡鸣,却稳稳当当。
关山河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王振国长长吁出一口气,眼角皱纹舒展:“成了。”
苏晚秋却盯着窗外——远处山坳间,几点微弱灯火正次第亮起,那是分散在各处的生产点,此刻想必也正有人竖起耳朵,捕捉这穿越千山万水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江朝阳走前夜的话:“晚秋,广播站不光播新闻,还要播咱们自己的声音。”
于是她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摞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北大荒渔猎纪实”“苇塘巡护日记”“鸭群孵化手记”……她挑出最新一页,标题是《致远方的姐妹》。
“明天。”她将稿纸铺在灯下,“咱们录第一期节目。”
煤油灯焰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巨大而坚定。
腊月二十六,大雪封山。
清晨,营区笼罩在浓重的雾气里,远近房屋只剩模糊轮廓。供销社门前却早早排起长队——不是买粮买盐,而是借镜子。唐学义抱着三面铜镜、五面玻璃镜坐镇柜台,每人限借一刻钟,借完立刻登记归还。
“晚秋妹子,借镜子干啥?”李小丫排队时好奇地问。
苏晚秋正往脸上薄薄敷一层雪花膏,闻言笑道:“照照自己,别吓着人家。”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低吼:“都给我排队!别挤!谁再插队,今年年夜饭甭想吃饺子!”
是关山河。他披着件旧皮袄,胡子刮得铁青,手里拎着把铁皮喇叭,嗓门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掉落。
队伍立刻安静下来。
中午时分,雪势稍歇。苏晚秋领着几个女社员爬上瞭望塔——那是用原木搭起的三层高台,顶端悬着一面铜锣。她亲手将一截红绸系在锣锤上,风一吹,绸缎猎猎作响,像团不灭的火苗。
“晚秋姐,真挂啊?”李小丫仰头问。
“挂。”她解下围巾,露出颈间一条细细的银链,坠子是一枚小小的齿轮——江朝阳亲手打磨的,说是“北大荒第一台拖拉机的零件”。
下午三点,广播站准时响起音乐——《东方红》前奏。紧接着,苏晚秋的声音透过喇叭传遍营区:“全体社员请注意,今晚七点,广播站播放首期节目《致远方的姐妹》。请各宿舍提前备好热水、干净毛巾、新搪瓷缸……”
消息像野火燎原。晚饭后,老兵们竟自发组织起巡逻队,举着火把绕营区行走,驱散野狗,清扫道路。有人甚至悄悄溜进卫生所,偷走几盒消炎药塞进枕头底下——只为明天相亲时,能掏出“懂点医术”的凭证。
亥时,广播站。
苏晚秋戴着耳机,手指悬在录音键上方。窗外雪光映亮她半边脸颊,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长阴影。她按下按钮,磁带开始转动,沙沙声如春蚕食叶。
“亲爱的姐妹们,你们好。我是团结农场的苏晚秋……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白桦林和冰封的湖面;没有霓虹灯,只有篝火和星光。但这里有最干净的空气,最厚实的黑土,还有……一群等着你们来教他们识字、唱歌、织毛衣的男人。”
她顿了顿,听见耳机里自己的心跳声。
“他们或许笨拙,或许粗糙,可每个人都会为你劈开最暖的柈子,为你冻僵的手呵一口白气,为你留一碗热乎乎的鱼汤……因为我们相信,北大荒的春天,从来不是一个人种出来的。”
磁带继续转动,沙沙声里,仿佛有无数种子在黑暗中悄然萌动。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沪市火车站。
江朝阳站在车厢连接处,裹紧军大衣,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薄雾。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七点整。指尖抚过表壳上那道划痕,仿佛能触到遥远北方的温度。
车窗外,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他胸前口袋里,一张折叠的画纸静静躺着,画中两盏红灯笼,在想象的春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