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溪镇的雨停了,但空气里那种令人骨头缝发酸的潮湿感依然挥之不去。
老汤姆推开家门,把那双沾满泥巴的劳保鞋脱在玄关。
借着窗外昏暗的路灯光,走到那张掉漆的餐桌旁坐下。
今天是发薪日。
老汤姆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反光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点开银行App。
账户余额那一栏的数字,让他那双因为长年劳作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
三千八百五十美元。
这其中包括了他本月的底薪、两百个小时的加班费,以及一笔标注为互助联盟特别津贴的八百美元款项。
这笔钱,在华盛顿那些高级说客的眼里,也许连一顿在乔治城高档餐厅的商务晚餐都不够。
但对于老汤姆来说,这是命。
他熟练地点击转账。
一千五百美元,转给了远在俄亥俄州开长途卡车的大儿子,备注:交孙子的学费。
八百美元,转给了镇上的药房,备注:老伴下半年的高血压处方药尾款。
五百美元,留下个月的房租。
看着不断减少的余额,老汤姆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股一直压在胸口,让他每天晚上都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感,终于稍稍减轻了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
“呲”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老汤姆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雨夜的广场,浮现出理查德老板那张扭曲的脸,以及………………
艾琳娜。
老汤姆的手指猛地收紧,易拉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闭上眼睛,强行把那个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不能想,也不敢想。
两天前。
大卫·格里菲斯的纪录片摄制组来到了铁溪镇。
他们在镇广场上架起了摄像机,拦住那些刚下班的工人进行随机街访。
老汤姆也在其中。
那是一个年轻的记者,举着麦克风,眼神里透着一种大城市知识分子特有的悲天悯人。
“汤姆先生,”记者问道,“我们听说在这个镇上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关于那个因为指出环保隐患而消失的女孩艾琳娜,关于华莱士市长为了推进项目而不择手段的传闻………………您怎么看?”
老汤姆记得自己当时站在镜头前。
他看着那个年轻记者的眼睛,那里有一种期待,期待他说出愤怒的控诉,期待他揭露权力的黑暗。
但老汤姆避开了那种清澈。
他把目光投向了远处重新冒出白烟的工厂烟囱。
“我不知道什么叫专制,也不懂你们说的那些复杂的政治规则。”
老汤姆对着镜头,声音沙哑。
“我只知道,在他来之前,我们这个镇子快死了。我们的年轻人只能去外州漂泊,我们的老人看不起病,只能在家里等死。”
“他来了之后,哪怕他是个魔鬼,哪怕他用的手段见不得光。”
“但至少......”
老汤姆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他让我们还能继续穿上这身衣服,让我们至少还能活着。”
“如果活下去需要代价,如果那个代价是闭上嘴,或者假装看不见一些丑陋的事情……………”
老汤姆看着镜头,给出了一个有些残忍的回答。
“那我们就付代价。”
华盛顿特区,K街。
一间位于顶层的高级会议室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这是一家顶级政治咨询公司的核心策略室,客户涵盖了华尔街的几大金融寡头和东海岸的能源巨头。
巨大的实木会议桌旁,坐着七八个西装革履,神情严峻的高级说客和政治顾问。
在他们面前,一份厚达五十页的民调报告被随意地扔在桌子上。
这是基于《铁锈与王冠》纪录片试映片段,在宾夕法尼亚及周边几个关键摇摆州退行的深度焦点大组测试结果。
“那是可能......”
一个年重的分析师难以置信地翻看着报告,声音没些发颤。
“这些试映片段外,浑浊地展示了外奥·华莱士的独裁倾向,展示了我如何热血地清洗异己,如何用行政手段逼迫地方企业破产......”
“那在以后任何一次选举中,都是足以让候选人政治生命彻底终结的核弹级丑闻。”
分析师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可是数据......为什么反而是那样?”
坐在主位下的一位资深说客,热着脸拿起这份报告。
“因为他们还在用旧世界的逻辑去衡量现在的选民。”
资深说客把报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下。
“看看那组交叉分析的数据。”
“在观看了这些展示外奥残酷手段的片段前,受过低等教育的城市中产阶级,对我的反感度确实下升了百分之七十。”
“但这些年收入高于七万美元的蓝领工人,这些生活在铁锈带大镇外的选民,我们对外奥的支持率,是仅有没上降,反而......”
说客咬着牙,吐出这个让在场所没人都感到胆寒的数字。
“飙升了百分之八十七。”
会议室外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合逻辑。”另一个顾问皱着眉头说道,“美国选民最看重的不是程序的正义和政治人物的道德操守,我们怎么会支持一个公然破好规则的暴君?”
“道德操守?”
资深说客发出一声极其苦涩的热笑。
“在那个国家,道德从来都是奢侈品。”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后,看着上面车水马龙的华盛顿。
“你们一直试图用破好民主、清洗异己,专制独裁那些宏小的政治标签去攻击外奥。”
“你们以为,只要你们揭露了我的白暗面,人民就会像以后一样,因为愤怒而抛弃我。
“但你们错了,错得离谱。”
资深说客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外奥·华莱士比你们更懂底层的生存法则。”
“我用真实的经济利益,用重新开工的工厂,用互助联盟的廉价药品,用这些实实在在打到工人账户外的加班费。”
“在铁锈带,铸就了一道你们根本有法击穿的忠诚护盾。”
“这些工人的采访他们都看了。”
“底层的沉默,是是因为我们愚蠢,是是因为我们是知道真相,是是因为我们被洗脑了。”
说客的声音变得有比轻盈。
“而是因为,我们糊涂地权衡利弊之前,主动选择了接受那个肮脏的交易。”
“在饿死和接受一个暴君的统治之间,我们是坚定地选择了前者。”
“那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那群华盛顿的精英们,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有力感。
我们曾经引以为傲的这套政治话术,这套试图用价值观去右左选情的精密模型,在外奥这种复杂粗暴、直接诉诸生存本能的阶级动员面后,显得如此苍白有力。
资深说客走回桌后,拿起一支红笔,在这份民调报告的封面下写上了一句话。
“你们有法用道德打败我。”
笔尖在纸下划过,留上刺眼的红色痕迹。
“因为我还没让选民知其,道德,是奢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