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如枝的记忆中。

就算是父亲还未离世之前,她都未曾感受过一次喜气洋洋的新年。

每当新年来临之际,大街小巷甚至就连在电视节目播放的广告之间,往往都被各种的新年祝福给包场,可就算是身处于这样的新年氛围中,年幼时的沈如枝也无法理解【因为快要过年,便会齐聚一堂】的行为。

或许是因为出身的缘故。

因为父亲本就不是家中最受宠的那个孩子。

身为长子的父亲虽说理应照顾自己的弟弟,可是从其父母的身上却未曾感受过一丝有关他的体贴与关怀。

相较于辛苦努力工作的父亲而言,游手好闲的叔叔显然有着更为优越的生活。

总是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家庭给予他的种种便利,可是面对辛苦付出的亲哥却没有给多对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尊重。

在沈如枝的记忆中。

他的父亲是个不太爱说话的类型,就算是遇到了开心的事情也只是会默默地蹲在家门口默默地抽上几支香烟,待香烟燃尽之后便会笑眯眯的重新回到家中。

他的喜悦似乎只是暂时的。

从不向外人倾诉,也未曾在大众的眼中展露出来。

不管是怎么样的一种情绪,他都只会默默地选择消化,从不在旁人的瞩目下为所欲为的显露出来。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争不抢的人,在还活着的时候非但没有享受过身为家中第一个孩子应得的优待,反倒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家族操碎了心。

就连不幸离世之后,获得的赔偿金也要被生前嫌弃自己的【家人】掠取,独留遗孀独自面对那些所谓的烂摊子。

虽说因为父亲那不善言辞的表达方式,幼年时的沈如枝实际上对其没有太过深刻的印象。

毕竟在其成家立业过后,便常年外出工作挣钱,因此在沈如枝这个女儿的眼中,有关父亲的记忆可谓是少之又少。

然而就算对父亲感觉到了陌生,可作为女儿的她依旧打心底里的为对方感到不值当。

自认珍视的家人,却对他的孩子处处针对。

父亲离世之后,沈如枝与温允微的日子更加的难过起来,直到如意算盘相继打到她们两个头上之后,最终下定决心的母亲才带着她逃离了那个家。

虽说离开之后的日子里,母女二人经历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贫困生活。

可是在沈如枝的眼中,就算是这样清贫的生活也远比在【家】时的感受好上不知多少。

也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过往,所以曾经的沈如枝才实在不清楚,过新年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值得别人期待的。

甚至在她看来,之所以会为新年的到来而感到欣喜,最直观的原因便是随着新年的到来也就意味着寒假的来临。

而到了那个时候,她也能为辛苦工作的母亲稍稍分担一些家务上的压力。

可以说......在沈如枝这十五年的人生中。

她从未对新年的到来产生过一次期待,更加可以直白的形容,她实际上对新年的到来并没有任何的欣喜。

其他人在新年到来之际欢聚一堂,可对她们母女来说,就算是新年也仅仅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因此当沈如枝听到刘松砚的这番询问后,她第一时间并未对其发出的邀约而感到开心。

反倒面对他的邀请,而感觉到了奇怪。

在刘松砚问出这番询问过后,面对少年那等待自己回应的期盼模样。

沉思下来的沈如枝愣神了许久,直到长达近半分钟的沉默之后,这才略带疑惑的开口道。

“过年......在哪过不都一样吗?”

带有明显疑问的一句话从沈如枝的口中传出。

这让正在等待着回答的刘松砚一时间陷入到了疑惑的情绪内。

他在等待其回答的间隙里,虽已经事先在脑海中模拟出对方可能会给出的各种回答,可唯独没有像对方实际给出的这种带有疑惑的答复。

因此当刘松砚听出少女语气中的疑惑时,不解对方为何会有这种反应的他立即便开口询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在哪过不都一样?”

“本来就是呀......过年无非就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然后守着每年过年都会播放的春节联欢晚会,在我看来......除了里面的小品有些意思外,貌似也没什么太吸引人的东西。”

“怎么了?我是不是哪里说得不太对?”

就算是反应再迟钝的人,也能从别人的反应中读出点别的意思来。

更何况自幼成长在那样环境下的沈如枝,早早的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这一能力。

因此她只是看了面前的少年一眼,立即便从对方的表情中察觉出了不太一样的意思。

所以她才会急忙的开口询问,生怕因为不知道的哪种原因,又使得自己踩了雷。

“你......不期待过年吗?”

面对刘松的又一句询问,虽说此时的沈如枝多少已经察觉出了自己刚才说错了话。

可是面对少年时,她实在不想昧着良心说些不符合自己真实想法的谎言。

出于不想对他的欺骗,使得少女在简单的沉默过后,依旧还是开口如实的进行着回答。

“我不期待过年。”

“为什么?”

虽然不清楚眼前的刘松砚为何会表现得如此惊讶,可犹豫过后的沈如枝最终还是选择了如实告知。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觉得过年没什么意思,再说了......你和晚秋就很期待过年吗?”

这般回答的沈如枝并未觉得自己的答复有任何问题。

毕竟在她的眼中,像刘松砚与刘晚秋这对兄妹,虽然父母都还健在,可是在其成长的环境中似乎也没有那么多值得他们留恋的回忆。

因此自顾自的认为,他们兄妹俩的想法大致也会与自己差不多类似。

毕竟在那样总是伴随着父母争吵的环境下,确实鲜少能够有着轻松愉悦的家庭氛围。

甚至沈如枝私下里更是笃定的认为,刘松砚会与她的想法一致。

对待所谓的新年都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心态。

只是此刻的沈如枝并不知道眼前少年的真实想法,她更是没办法预料到在她眼中可有可无的新年,竟会是刘松砚与刘晚秋这对兄妹来之不易的幸福之日。

在刘松砚的记忆中。

自打父母间的感情出现裂痕之后,只要那俩人见了面似乎就没有心平气和坐下来好好沟通的时候。

往往伴随着母亲的各种诋毁以及父亲沉默寡言的应对,因此家庭内的气压时常会因为这样的争吵导致各种烦人的糟心事产生。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兄妹俩都恐惧着第二天的来临。

毕竟每一天,父母间的争吵都会继续,可每一次因为缘由的争吵又充满着未知。

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使得年幼时期的刘松砚与刘晚秋这对兄妹,整日生活在令人感到惶恐的生活中。

然而就算是这样的低气压环境中,也有着令兄妹来同时期待的事情。

每年的新年,也是兄妹俩能够从这种低压氛围下脱身的时日。

或是身为父亲的刘长存也清楚的意识到这点。

因此整日与妻子争吵的他,每当新年来临之际便会由着过年的由头,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返回到已经没有至亲的老家。

那是父亲出生的地方,在很久没人居住的老宅内,开开心心的度过那所谓的新年。

每当新年来临之际,只有父亲与自己以及妹妹三人组成的家庭,在夜晚来临之后便会变得乌漆嘛黑的乡下,守着一台时不时信号就不太稳定的电视,等待着新年到来前的春节联欢晚会。

看着电视节目中的歌唱节目,看着电视中那些令人感到捧腹大笑的小品。

更是会在零点到来之际,点燃事先准备好的手持烟花,在院内肆意的挥舞着手中的仙女棒。

虽说随着年岁的增长,刘松砚已经逐渐对那些事情失去了兴趣,可是每一年的新年到来之际,都会令他感到格外的期待。

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中。

有着关心自己的父亲,牵挂着自己的妹妹,以及有着家人的陪伴可以放空大脑,不去思考任何会令自己感到糟心的过往,只是单纯的享受当下,享受着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的幸福时光。

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所以每当新年来临之后,刘松砚与刘晚秋兄妹二人都会对新年的到来充满各种的期盼。

今年的氛围又和往年截然不同。

毕竟伴随着母亲林宛冉的离开,阿姨安昭然的加入,重新回归到四口之家的他们,要度过人生中最为美满幸福的一个新年。

因此......充满期盼的少年,渴望着新年的到来,更加渴望着这个与其他任何时候,都截然不同的新年。

所以他才会想要邀请眼前的沈如枝与她的母亲,想要让这对母女也参与到这份喜悦之中。

然而......令刘松砚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听到自己的这番邀约后,眼前的沈如枝非但没有迅速的给出自己答复,反倒是一脸疑惑的问出这样奇怪的问题。

【新年没什么好期待的】

短短的一句话,就让期盼了一整年的刘松砚十分不解。

清楚着眼前少女的任何过往,所以他才对这样的回答觉得很是奇怪,毕竟像如枝与其母亲关系如此要好的家庭,又怎么会不期待欢乐的新年呢?

“我和晚秋......很期待过年。”

“很期待?为什么会很期待啊?”

沉默了许久之后,默不吭声的刘松砚才重新给出了回答。

然而这一次却轮到沈如枝发表出疑惑的询问。

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得到的答案也会完全不一样。

而在听到少女的这句反问后,先是愣神的刘松很快便回过了神来,随即立即开口向其询问道。

“因为过年的时候我爸他会带我们回老家。”

“回老家?只是因为回老家就会觉得特别开心吗?”

“其实倒也不全是因为回老家的原因,因为那个时候的爸妈总是在家吵架,所以每当新年来临的时候,我爸他才会带着我们回老家过年,只有那个时候我们才能真正的松口气,安安稳稳的过个新年。”

“那你呢?你不期待的原因又是什么?”

瞧着听完自己说的这番话后,便重新陷入到沉默中的沈如枝。

刘松砚稍有停顿后,便接着开口询问道。

而听到对方再次的提问后,沉默着的沈如这才重新将目光投放到了对方的脸上,看着位于自己面前的这个少年面露疑惑的模样。

“因为......就算不是过年,我也和我妈一直待在一起,如果你是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什么也不想的和自己的家人享受这一天,那对我来说就算不是过年,我也能和我妈一起享受每一天的到来。”

"

直到听到从沈如枝口中传出来的这番话后,刘松砚才真正的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现在的他对于沈如枝的了解似乎还只停留在表面。

毕竟有关对方的任何消息,他大部分都是从父亲的叙述中总结出的,而父亲之所以会知道这些,也全都归结于与温允微交流时得到的种种线索。

以刘松目前的视角来看。

眼前的少女和她的母亲相依为命,其父亲很久之前便因为意外离世,除此之外便没有更多的讯息来源。

也正因如此,刘松砚才会在不久前如此的诧异。

奇怪少女对于新年的到来非但没有一分一毫的期待,反倒是表现出了很是无所谓的态度。

或许是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他下意识的就将自己的经历以及妹妹的过往套用在了对方的身上,完全忽略了对方本身遭遇过的事情。

就像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所有人都喜欢的食物。

同样的,面对各种各样的节假日,也会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或者说是完全无感的一种状态。

刘松砚忽视了这点,所以他才会对沈如枝最开始的反应感到十分的不解。

可是当他亲耳从对方的口中听到那一句句感情真切的回答后。

迟钝许久的他这才幡然醒悟过来。

不是所有人都对新年充满期待,就像当初的父亲那般。

或许......早在当初刘长存与妻子林宛冉的感情破裂之时,他就对所谓的生活失去了所有的念想,甚至在每年最为重要的新年里,也会下意识的顾及儿女的感受,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借此逃离这个充满着争执的家中。

只是单纯的想要让自己的孩子们,在新年的这天能够开开心心的过上一天。

没有遗憾的......过完这个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