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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六四章 放牧万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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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福叼回来的僧袍残片只有巴掌大小。

残片边缘渗着焦糊味,似是法王化为青烟时最后的气息。

许源在手里捏了捏,并非布料,而是某种皮!

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蝇头小字,笔画歪扭,...

北都的风忽然就变了。

不是朔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那种冷,而是空气里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无声的震颤——仿佛整座城池的脊骨被谁用指尖轻轻叩了三下,檐角铜铃未响,青砖地缝里却有细灰簌簌簌往下坠。

沐鉴冰僵在原地,和鸣辘上那缕幽蓝光晕还在微微跳动,像垂死萤火。

他听见自己喉结上下滑动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刮过陶瓮。

“……徐剑?”

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连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出口了。

对面没再回应。和鸣辘光晕一黯,彻底熄灭。那头只余一片死寂,比北都冬夜最深的井底还要沉。

何天波脸上的笑意没散,却像一幅被水洇过的旧画,边缘开始发皱、剥落。他缓缓收起和鸣辘,指尖在玉壳上摩挲两下,忽而低笑一声:“倒是个直肠子。”

沐鉴冰没接话。他站在酒馆后院那棵枯槐底下,影子被斜阳拉得又细又长,一直拖到墙根积雪上,像一道将愈未愈的刀口。

张双全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敢出声。玉晚照垂眸,袖中手指早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沿着腕骨蜿蜒而下,滴在青石板上,绽开一小片暗红——可她面上依旧温润如玉,甚至抬眼,对何天波柔声道:“前辈,可是秦王府那边……另有打算?”

何天波没看她,目光只落在沐鉴冰脸上,半晌,才慢悠悠道:“不是另有打算。是早有打算。”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徐剑昨夜巳时三刻入北都西门,乘飞梦,未落驿馆,径直入秦王府别院。戌时初,小郡主自东阁外街归府,途中停驻三次,皆因飞梦忽生异动——那畜生通灵,认得主人气息。”

沐鉴冰瞳孔骤缩。

“今晨卯正,秦王府长史亲赴宗人府,递上密奏。奏章封泥未启,但听天阁耳目报来一句:‘择吉日,合八字,礼部备仪’。”

张双全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玉晚照终于抬起了头。她眼底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明——像看着一尊金漆刚刷好,转眼就被雷劈裂的神像。

沐鉴冰没动。他忽然想起那日街头初见小郡主,她骑在飞梦背上,鬓边一支素银衔珠步摇,在日光下晃出一点冷光,晃得他心口发烫。那时他以为那是天意垂青,是龙气相引,是命格相契。他甚至暗中掐算过星盘,紫微偏移三分,贪狼入垣——大吉。

原来不是贪狼入垣。

是徐剑的剑气,斩断了他所有推演。

“他……什么时候到的?”沐鉴冰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磨碎的琉璃。

“昨夜。”何天波叹口气,“松江府那一战,他没留手。”

“留手?”

“顾知闻的龙珠,他取了;龙筋,他炼了;可顾家老祖宗闭关三十年的‘玄冥胎息’,他踏进顾家祠堂时,只在门槛上踩了一脚——那老东西当场吐血三升,闭关功散,再无复起之望。”

沐鉴冰闭上眼。

他忽然懂了。

徐剑根本不是去打架的。

他是去立碑的。

在松江府立一块碑,上书“徐剑至此,诸家止步”;在北都再立一块,刻着“秦王府事,徐某代管”。

而他沐鉴冰,不过是那碑座下偶然飘落的一片枯叶,风一吹,就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泛黄的脉络——原来早被蛀空了。

“前辈……”他睁开眼,眼神竟奇异地平静下来,“您既知徐剑已入北都,为何还邀我来此?”

何天波静静看他片刻,忽然转身,从马车暗格里取出一只乌木匣子。匣面无纹,只在右下角刻着一枚极小的“徐”字篆印,边缘已磨得发亮。

“七十年前,你父亲带我去甘省查一桩矿脉暴动。”何天波打开匣盖,里面没有金银,没有丹药,只有一叠泛黄纸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那时你才六岁,躲在你娘裙摆后,偷看我写《四姓会律》初稿。”

沐鉴冰怔住。

“你问我,为何不写‘忠君’二字?”

“我说,律法若先言忠君,便再无公理可言。”

“你当时点头,说记住了。”

何天波合上匣子,轻轻放在沐鉴冰手中:“今日我来,不是为你谋婚,是替你父亲,还你一课。”

风卷着雪粒扑在沐鉴冰脸上,刺骨的凉。

他抱着那匣子,指节发白,却感觉不到重量。仿佛抱的不是木匣,而是自己六岁那年被风吹散的、所有未曾落地的疑问。

“徐剑不是律法。”何天波望着远处皇城方向,朱墙在暮色里渐渐沉成墨色,“他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律。你若还想争,就别学你爹当年写律——学他执律。”

“怎么执?”

“先把自己变成不可撼动的‘理’。”何天波目光如刀,“徐剑能镇住一流,因他身上有龙气;你能镇住什么?你只有东阁千户的印,和天子给你的那点虚名。”

沐鉴冰喉头滚动一下,终于问出心底最冷的那句:“……若我不争呢?”

何天波笑了,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那你此刻就该回东阁,把腰牌交还祁彰武,从此做个闲散千户,每月领例银,教教庶子算法,偶尔陪夫人逛逛灯市——安稳,体面,寿终正寝。”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得极轻:

“可你真甘心么?”

沐鉴冰没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怀中乌木匣。匣角那枚“徐”字篆印,在残阳余晖里泛着幽微的光,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火。

就在此时,酒馆门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名东阁探子滚鞍下马,单膝跪在阶下,额头抵着冻硬的青砖:“禀千户大人!秦王府别院……出事了!”

沐鉴冰猛地抬头:“何事?”

“徐剑……不见了。”

“不见了?”

“是!”探子喘着粗气,“小郡主辰时三刻起身,亲至后园‘观星台’——那里原是秦王修的藏书楼,今早刚改作观星台。小郡主在台上站了半个时辰,手持一枚青玉罗盘,反复测算方位。末了,她将罗盘掷于阶前,玉身寸寸龟裂。随后……徐剑所乘飞梦,自行振翅而起,载着空鞍,向西北方向破空而去!”

张双全失声:“飞梦离主?!”

“不。”探子摇头,声音发颤,“是飞梦……在等主人。”

院中死寂。

连风都停了。

玉晚照忽然上前一步,袖中染血的手悄然按在沐鉴冰臂上,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稳得不容挣脱:“大人,飞梦是灵禽,通人性,更通龙气。它若认主,便是生死相随。它今日离鞍而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磬:

“是在寻人。”

沐鉴冰浑身一震。

他忽然想起松江府战报里漏掉的一句——徐剑打完顾家,没在顾知闻卧房搜出一卷《北境龙脉图》,图上朱砂批注密密麻麻,最末一行写着:“晋省徐家,祖坟所在,龙气隐而不发,疑为‘蛰龙穴’。”

晋省徐家……

他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枯瘦手指死死陷进他皮肉里,只反复念叨四个字:“……徐家……徐家……”

那时他以为父亲在骂仇家。

原来是在指路。

“备马。”沐鉴冰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张双全愕然:“大人,去哪儿?”

“晋省。”他一把扯下腰间东阁千户印,塞进何天波手中,“前辈,这印,暂押您处。七日之内,若我未归……印归您所有。”

何天波凝视他良久,忽而大笑,笑声震得枯槐枝头积雪簌簌而落:“好!这才是徐家人的血性!”

玉晚照静静看着沐鉴冰转身大步离去的背影,目光掠过他肩头未束的发带——那上面原本绣着东阁云纹,此刻却被一道新添的墨痕覆盖,形如一道凌厉剑锋。

她没说话,只默默解下自己腕上那只白玉镯,轻轻搁在乌木匣旁。

镯内壁,一行小字若隐若现:“愿君持剑,不堕青云。”

暮色彻底吞没了北都。

而千里之外,晋省群山深处,一道青色剑光正撕裂铅灰色云层,直坠向一座荒芜古墓——墓碑早已倾颓,唯余半截残碑斜插雪地,上书“徐氏先茔”四字,字迹被苔藓蚀得模糊,唯有一个“徐”字,被新雪覆得干干净净,莹白如刃。

飞梦盘旋于墓顶,长唳一声,声震山谷。

墓穴深处,泥土簌簌剥落。

一只沾满黑泥的手,缓缓推开棺盖。

棺中无人。

只有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剑,横陈于空荡荡的椁底。

剑脊上,两行古篆正在雪光映照下,缓缓浮现:

“百无禁忌,唯心不破。”

“待汝持此,再来叩门。”

风雪呜咽。

飞梦收翅,敛羽,静静蹲踞在残碑之上,仿佛已在此守候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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