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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1: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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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存忠闷不吭声。

这回他好像还真有些弄巧成拙,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说辞都堵在嗓子里,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细细琢磨陆泽刚刚的话,苟存忠发现确实有道理,只是他还是想要跟陆泽言明其中的利害关系。...

花彩香一愣,手里的搪瓷缸子刚掀开盖儿,正飘出几缕热腾腾的玉米糊糊香,她下意识低头瞧了眼易青娥——那孩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旧布鞋前头微微翘起,露出半截灰扑扑的脚趾。她站得笔直,像根被风干的小麦秆,可肩膀却微微耸着,喉结上下滑动得极快,嘴唇干裂起皮,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羊粪渣。

陆泽没再说话,只从自己带来的粗陶碗里舀出小半勺糊糊,又掰下一小块掺了野菜的杂面馍,轻轻搁在易青娥面前的木凳上。他动作很轻,连碗底磕碰凳面的声音都没发出。

易青娥盯着那块馍,眼睛慢慢红了,不是哭,是饿狠了的人看见食物时本能的灼热。她飞快抬眼扫了陆泽一下,又迅速垂下去,手指蜷着,指节泛白,却没去碰。

“吃。”陆泽声音不高,却像敲在梆子上的那一声脆响,“吃了才有力气唱。”

花彩香怔住,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她当了十几年团里最挑剔的旦角教习,见过太多哭着喊着要进剧团的孩子——有的跪在院门口磕头,有的拎着鸡蛋篮子堵师傅家门,有的甚至半夜翻墙钻练功房偷摸压腿……可没人像眼前这个瘦成一把柴火棍的丫头,饿得发抖,却连伸手都不敢。

她忽然想起胡三元前两天说的:“这娃放羊放了七年,羊群走哪儿她跟哪儿,饿了就啃草根,渴了喝山涧水,连话都不大跟人说。”

花彩香喉头一哽,把缸子往桌上一顿,转身就往厨房走:“我去再盛一碗!”

陆泽摇头:“不用。她吃不下两碗。”

话音未落,易青娥已抓起那块馍,狼吞虎咽起来,嚼得极快,几乎没怎么咀嚼,硬生生往下咽,噎得直咳嗽,咳得眼角沁出泪珠,可手还死死攥着馍渣,生怕掉一粒。

陆泽默默递过那碗糊糊。她接过去,捧着碗的手抖得厉害,糊糊晃荡着,差点泼出来。她仰起脖颈,咕咚咕咚灌下去,烫得嘶嘶吸气,可一口没停。

等她终于放下碗,陆泽才开口:“你姐姐盼娣,嗓门亮,能震得山雀从树上掉下来。”

易青娥猛地抬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活气,像是被这句话劈开了冻土。

“可她没来。”陆泽顿了顿,“你来了。不是因为你比她强,而是因为——她被人按在泥里,而你,刚好站在光底下。”

易青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陆泽却听懂了。她在问:那光,烫不烫?

“烫。”他答得干脆,“但比黑冷好。”

花彩香端着新盛的糊糊回来,正听见这句,脚步一顿,心口像被谁攥了一把。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黄正经昨儿晚上偷偷找她喝酒,话里话外试探:“这福利院来的陆泽,底子太硬,又是烈士之后,怕是要抢咱团里‘头牌’的位置……你琢磨琢磨,那胡三元带进来的小妮子,要是能压得住她,往后咱们‘存字派’还能喘口气。”

原来,连黄正经都看出陆泽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压台”气——不是嗓门大,不是身段俏,是骨子里透出来的、能把整出戏撑起来的定力。

花彩香没接话,只把糊糊放在桌上,转头对易青娥说:“青娥,你听好了——秦腔不是吼出来的,是拿命垫出来的。一句‘手捧宝书满心暖’,有人唱得像念书,有人唱得像烧香,有人唱得像把心剖开晾在太阳底下晒。你舅舅胡三元,当年在台上摔断三根肋骨,爬起来接着唱《杀庙》,血混着汗淌进戏服领口,台下观众没人喊停,因为他们知道——那不是演的,是真疼。”

易青娥呆呆望着她,嘴角还沾着一点糊糊。

“现在,”花彩香从衣襟里掏出一方叠得方正的蓝布帕子,擦净她嘴角,“你唱一句‘手捧宝书满心暖’,就一句。唱不对,我打你手心;唱对了,我教你《游西湖》第一段。”

易青娥张了张嘴,没声。

花彩香也不催,只把帕子塞进她手里,转身走向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石碾盘——那是团里最老的练嗓地,碾盘四角刻着几十年前的刀痕,深浅不一,全是前辈们练“炸音”时用刀尖划的。

陆泽没走,也没看她,只蹲下身,用小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秦”字。

易青娥盯着那个字,忽然开口——声音细弱,像春蚕啃桑叶,可每个字都咬得极准:

“手……捧……宝……书……满……心……暖……”

尾音还没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刺耳刹车声,紧接着是自行车链子哗啦断开的金属刮擦声。众人回头,只见一辆沾满黄土的二八杠歪倒在门槛边,车筐里滚出几颗沾泥的山药蛋,胡三元灰头土脸地跳下来,一边拍裤腿一边骂:“瓜怂高五福!骑个破摩托敢撞老子车轮子!”

他目光扫过院子,一眼就看见易青娥站在石碾盘旁,小手攥着蓝布帕子,正仰头看着花彩香。胡三元脚步顿住,喉结动了动,没上前,只把车扛进院角,默默蹲在墙根下修链条。

陆泽走过去,蹲在他身边,递过一小截麻绳:“借您用。”

胡三元一愣,接过麻绳,手指粗粝,指腹全是老茧,他低头系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刚才,唱了?”

“唱了。”陆泽说,“一个字都没漏。”

胡三元没应声,手却抖了一下,麻绳打了个死结。他沉默半晌,忽然道:“她姐那天夜里,把家里那只瘸腿的老山羊牵到沟口,跪着给羊喂最后一把草。羊不吃,她就抱着羊脖子哭,哭得嗓子哑了,哭得月亮都躲进云里头……”

陆泽没接话,只看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我知道你为啥来这儿。”胡三元突然抬头,目光如刀,“不是图个安稳饭碗,是想把这地方……翻过来。”

陆泽迎着他视线,平静点头:“嗯。”

胡三元咧嘴笑了,牙缝里还沾着黄土:“好。那就翻。”

当天傍晚,剧团排练厅锁了门,苟存忠却没走。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膝上摊着本泛黄的《秦腔秘录》,纸页边缘卷曲焦黑,显然是被烟头燎过无数次。他听见门外脚步声,眼皮都没抬:“进来。”

陆泽推门而入,反手关门,没说话,只将左手平伸出去——掌心向上,稳如磐石。

苟存忠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手上。三秒后,他放下书,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陆泽掌心。

陆泽纹丝不动。

苟存忠又取出第二枚,第三枚……直到七枚铜钱叠成塔状,稳稳立在他掌心,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七枚。”苟存忠沙哑开口,“存字派入门试‘稳掌’,老规矩——铜钱不坠,呼吸不乱,脉搏不浮,方可叩响存字派山门。”

陆泽缓缓翻转手掌,铜钱塔竟未散,顺势滑入他右手指缝,叮当轻响,七枚铜钱被他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指尖微颤,却分毫不差。

苟存忠霍然起身,一把抓住陆泽手腕,手指搭上他寸关尺——脉象沉实如古井,节律平稳如更鼓,毫无半分少年人的浮躁跳脱。

“你……”老人声音发紧,“跟谁学的?”

“没人教。”陆泽如实答,“只是……记住了。”

苟存忠松开手,久久凝视他,忽然转身,从墙角一只蒙尘的樟木箱里取出一方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头静静卧着一副黑漆描金的髯口,须发根根分明,油亮如墨,内衬衬着褪色的暗红绒布。

“这是……”陆泽认了出来。

“存字派‘镇魂髯’。”苟存忠声音低得如同叹息,“传了五代,上一代主人,是我师叔。他临终前说,这副髯口,不戴在脸上,要戴在心上。谁能让秦腔这口气,在乱世里不断,谁就有资格碰它。”

他取出髯口,没递给陆泽,而是双手捧着,缓步走到排练厅中央那尊斑驳的秦腔祖师爷木雕前,深深一揖。再转身时,眼中已有泪光:“陆泽,你若真能撑起这一脉,明日晨光初现,我苟存忠,当众卸下‘存’字牌,交你手中。”

陆泽没接话,只单膝跪地,额头触地,行的是秦腔弟子最重的“叩首礼”。

门外,易青娥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方蓝布帕子,月光把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陆泽跪着的地方。

次日寅时,天边刚泛鱼肚白,剧团大院尚未苏醒。陆泽已独自立在练功场中央,身形如松,气息绵长。他没开嗓,只反复做着一个动作——双臂缓缓上举,如托千钧,再徐徐下压,似揽山河。这是《秦腔身法十二式》中唯一不传外人的“承天式”,专炼脊柱之韧、丹田之沉、百会之通。

他做第七遍时,身后传来细微窸窣声。回头,易青娥裹着件宽大的旧棉袄,赤着脚站在青砖地上,冻得嘴唇发紫,却一眨不眨盯着他。

陆泽没叫她回去,只解下自己颈间那条洗得发软的灰围巾,走过去,轻轻围在她脖子上。

围巾还带着体温。

易青娥仰起脸,忽然问:“陆哥,秦腔……真的能让人不怕黑吗?”

陆泽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想起昨夜她站在廊下,影子投在地上,那么长,那么静,像一道不肯熄灭的火苗。

他点头:“能。只要你不把它当成戏,而当成命。”

晨光破云而出,第一缕金辉洒落院中,照见石碾盘上新刻的一道浅痕——不是刀刻,是陆泽今晨以指为刀,硬生生在青石上划出的一个“青”字。

字迹稚拙,却深达半寸。

远处,胡三元倚在院门边,叼着根没点的旱烟,望着那道光,也望着那个字,终于把烟卷从嘴里取下来,慢慢碾碎,撒在脚下黄土里。

苟存忠站在排练厅窗后,手中攥着那副黑漆描金的髯口,指节捏得发白。

而黄正经,正从对面供销社买回一包白糖,笑呵呵往剧团走来——他打算今天亲自给新招的几个苗子冲糖水,顺便,在花名册上,把陆泽的名字悄悄挪到“备选”栏末尾。

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推开供销社玻璃门的刹那,陆泽已收势而立,朝他所在方向,极淡地,抬了抬眼。

那目光无波无澜,却让黄正经后颈莫名一凉,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钉在了原地。

晨风拂过,吹动排练厅门楣上那块蒙尘的旧匾——“宁州县秦腔剧团”八个漆字,早已斑驳脱落,只剩最后那个“团”字,还勉强可见轮廓,墨色浓重,如一道未愈的旧伤。

可就在那伤痕深处,一点新绿,正悄然顶开朽木缝隙,怯生生,却执拗地,探出芽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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